“心魔?”真武大帝忽然笑了。

很淡,很冷,却让嫦娥心头一凛。

“若连这点痛都受不住,将来面对归墟深处的‘那些东西’时,他拿什么扛?”真武大帝一字一句,“仙子久居月宫,不识战场残酷。但我告诉仙子——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他十岁就手下留情,不会因他是妈祖之子就饶他一命。他现在多痛一分,将来就多一分活的可能。”

嫦娥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真武大帝不再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沧溟身上:

“沧溟,你自己说。今日到此为止,还是继续?”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血淋淋的孩子身上。

沧溟低着头,喘息着。

他能感觉到,嫦娥的月华之力在温柔地修复他的身体,那种清凉舒适,与真武大帝拳劲的暴烈痛苦形成鲜明对比。

一边是极致的温柔,一边是极致的残酷。

他该选哪个?

他想起孙悟空接住四千拳的样子。

想起杨戬昏迷前问“下一拳何时来”。

想起哪吒躺在血泊里还在骂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真武大帝,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继续。”

嫦娥瞳孔一缩。

“你……”她眼中满是不解与心疼,“何必如此?”

沧溟冲她露出一个染血的、破碎的笑:

“谢谢仙子……但我……想变得厉害。”

“想像大圣一样……能接四千拳。”

“想像杨戬真君一样……昏迷了还想打。”

“想像哪吒一样……断了骨头还能骂人。”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挪一步,从嫦娥身后挪出来,挪回真武大帝面前。

然后他站定,摇摇晃晃,却挺直了脊背:

“大帝……第五拳……来吧。”

真武大帝看着他,眼中那点赞许,终于化为实质的认可。

“好。”

第五拳,砸在沧溟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咔嚓——!”

双臂齐断。

沧溟倒飞出去,这次没能再站起来。他躺在血泊里,意识渐渐模糊,只隐约听见嫦娥一声低呼,有月华之力想要涌来,却被真武大帝抬手阻住。

“让他自己扛。”大帝的声音遥远而清晰,“扛过去,今日这五拳,才算没白挨。”

黑暗吞没意识前,沧溟最后看见的,是嫦娥那双盛满心疼与不解的、月华般的眼睛。

还有她怀里,那只玉兔静静看着他,红宝石般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怜悯?

不知过了多久。

沧溟在剧痛中醒来。

他躺在澄澜宫的云床上,周身浸泡在温热的药汤里。妈祖坐在床边,掌心贴着他胸口,淡蓝的神力源源不断渡入,与他体内的月华之力交融,修复着那些可怕的创伤。

“妈妈……”他嘶哑开口。

妈祖低头看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心疼,却也有欣慰。

“沧溟,”她轻声道,“嫦娥仙子送来了三瓶‘月华玉露’,嘱你每日服用一滴,可固本培元,祛除战煞。她还说……若你日后疼得受不了,可去广寒宫寻她,她那里有镇痛安神的丹药。”

沧溟怔了怔:“仙子她……不生气了吗?”

“生气,但也理解。”妈祖收回手,用温毛巾擦他脸上的血污,“她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倔强的孩子。”

沧溟沉默。

他不是倔强。

他只是……没有退路。

阿青死了,妈妈化身散了,他只有变强,强到能去归墟问一句“为什么”,强到能保护还想保护的人,强到——让海继续蓝下去。

“睡吧。”妈祖为他掖好被角,“明日若还想练,便去。若不想,妈妈去与大帝说。”

“我想去。”沧溟闭上眼,声音很轻,却坚定。

妈祖静坐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心疼,有骄傲,也有深深的无奈。

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孩子少受些苦。

可若这苦是他自己选的路,她能做的,便只有在他倒下时,接住他,治好他,送他继续前行。

夜深时,沧溟在疼痛中半梦半醒。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海里,海水是温热的,泛着铁锈味。远处,真武大帝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一拳一拳,砸向虚空。每一拳落下,血海便沸腾一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从极高极远的月宫传来:

“何必如此……”

是嫦娥。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一轮明月正悬在中天,月华如练,洒进殿内,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那光很温柔,像嫦娥看他的眼神。

可他摸着胸口的浪纹,那里,五种光华正在沉睡中缓缓流转,彼此碰撞,又彼此融合。

温柔很好。

但他需要的,是能砸碎一切阻碍的——力量。

哪怕这力量,要用血与痛来换。

他重新闭上眼,沉入黑暗。

这一次,他梦见的不再是血海。

而是一片无垠的、深蓝色的怒涛。

怒涛深处,有双暗紫色的眼睛,静静睁开,与他对视。

眼睛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似笑非笑的叹息:

“快了……”

“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