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二章:母寿十年

人死之后开口喊娘,不一定是想娘。

也可能是来讨债。

周怀安的棺材停在灰契司后院,院中摆了三盏引魂灯,灯火原本是青色,此刻却一点点转成了黑。

周母扑到棺前,手刚碰到棺盖,就被魏三省一把拽住。

“别过去!”

周母哭得发疯:“那是我儿子!你放开我!”

棺材里又传出一声。

“娘。”

这一声极轻,像隔着很深的水。可周母听见后,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不挣扎了。

她望着棺材,泪水一颗颗砸在地上,喃喃道:“怀安,是娘,娘在这儿。”

棺中沉默片刻。

然后那道声音说:

“你是谁?”

周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家仆从、灰契司小吏、抬棺的脚夫,全都僵在原地。只有听债铃还在响,响得人心口发麻。

闻照微站在契房门口,掌心压着那只裂开的玉盒。

玉盒里,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空白命契微微发烫,像一块藏在雪中的炭。

他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事。

因为棺材缝里渗出的黑色契火,已经顺着地面爬向周母。

那火没有温度,却烧得空气扭曲。它不烧木,不烧纸,只烧命。

闻照微看见周母额前的白发一寸寸加深,像有人拿着看不见的笔,在她头上添霜。

魏三省厉声道:“退后!都退后!”

可周母听不进去。

她膝行着往棺前爬,哭道:“怀安,你看看娘,你怎么能不认得娘?”

棺材里传来木板刮擦的声音。

咯吱。

一只手从棺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已经不像活人的手,皮肤苍白,指节僵硬,指甲缝里满是黑灰。

可手腕上还系着一根旧红绳。

周母看见那红绳,哭声猛地断了。

“这是我给你系的。你七岁那年发高热,娘去城隍庙求来的红绳,你一直戴着……”

棺中人慢慢坐了起来。

周怀安睁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枚细小的黑色契文在转。

他看着周母,神色茫然得近乎天真。

“娘?”

周母怔了一下,随即大哭:“是,是娘!”

周怀安也笑了一下。

可那笑只维持了半息。

下一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闻照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缕黑色契火正从他心口往外烧。火中浮着几行字。

【黑水剑意三缕,已用。】

【本金:周氏祖坟三代阴德,已收。】

【利息:母寿十年,未足。】

【违契者死后,转取债源。】

周怀安缓缓抬头。

他看着周母,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你欠我的。”

周母呆住:“我欠你什么?”

“十年。”

周怀安从棺中站起。

他身上还穿着入殓的白衣,胸前系着的寿结已经散开。

他一步跨出棺材,地面立刻结起一层黑霜。

“你还我十年,我就能安息。”

周母嘴唇发抖。

“可那十年……不是你借走的吗?”

周怀安歪了歪头。

他像是听不懂这句话。

黑色契文在他眼中转得更快,声音也变得机械。

“利息未足。”

“即刻清算。”

院中一个年轻仆从终于承受不住,转身就逃。

他刚跑出三步,黑色契火忽然从地面弹起,缠住他的脚踝。

仆从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火没有烧伤他的肉身。

可他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他看着身旁的同伴,茫然问:“你是谁?”

同伴吓得后退:“阿成,你疯了?我是你哥!”

阿成皱起眉,像在努力回想。

下一瞬,他眼角流出血泪。

“不记得了。”

院中骤然炸开哭喊。

魏三省脸色铁青:“契火开始收息了。再拖下去,周家人会先忘亲,后折寿,最后命契归零。”

闻照微问:“能压住吗?”

魏三省咬牙:“普通醒契还能压,这是仙门命契。灰契司压不住。”

“太衡宗呢?”

“午后才来。”

闻照微看向周母。

她已经被契火缠住了衣角,却还在往周怀安身边爬。她不怕死,她怕儿子到死都不认得她。

周怀安抬起手,按向她的头顶。

只要这一掌落下,十年寿数会被直接抽走。

闻照微动了。

魏三省一把拽住他:“你做什么?”

“救人。”

“你怎么救?”魏三省压低声音,“你没有开契,没有修为,连一张护身符都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