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九章:总契楼

事后,太衡宗账上写:

【宗门护城,耗灵阵三日。城民应供命香三千。】

可灯下真账写:

【阵未开。】

【城民自救。】

闻照微又碰第二盏灯。

二十二年前,疫病入城,太衡宗封城不出,派下一瓶丹药,标价三万命香。灰契司烧尸七日,城中医馆开仓赠药,死了四十七个医徒。

宗门账上写:

【仙门赐药,平疫有功。】

真账写:

【赐药一瓶,未足百人。】

【城民自救。】

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

越往里走,闻照微看得越沉默。

烬契城所谓受太衡宗庇护百年,竟有七成都是城民自己扛过去的。

太衡宗做得最多的事,不是庇护。

是记账。

灾后记账,死人记账,供奉记账,香火记账。

百姓活着,他们记百姓欠宗门。

百姓死了,他们记百姓魂魄还可抵息。

闻照微忽然觉得好笑。

原来所谓仙门护佑,许多时候不过是等凡人把血流干后,再来写一句:

此血受我准许而流。

楼中那道苍老声音再次响起。

“看见这些,又如何?”

闻照微抬头。

灯架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旧青袍,面容模糊,像由契文拼成。可他站在那里时,整座楼里的灯都向他低垂。

闻照微知道,这不是青宵帝君本人。

也许只是一道旧条残影。

可哪怕是残影,也足以让人喘不过气。

青袍人看着闻照微。

“城民自救,便不是受天而活?”

“医者救人,医者所用草木,非天所生?”

“船工堵堤,船工所踏土地,非天所载?”

“众生互救,也是天道运转。”

“所以众生之功,仍归天账。”

闻照微看着他。

“你把所有人的功劳,都写成天的恩?”

青袍人淡淡道:“天包万物。”

“那天的错呢?”

青袍人第一次停顿。

闻照微向前一步。

“水妖失控,算不算天的错?”

“疫病横行,算不算天的错?”

“修士养妖吃人,仙门封账夺寿,算不算天的错?”

“若万物之功都归天,那万物之罪,天还不还?”

总契楼中,灯火骤然摇晃。

青袍人看着他,声音仍旧平静。

“你在诘天。”

“我在算账。”

“你算不清。”

“那就一笔一笔算。”

青袍人抬手。

所有灯架同时散开。

总契楼深处,露出一面巨大的黑墙。

墙上挂着半张烬契城总契。

总契已经断过一次。

断口处有旧血色,像十七年前有人用手硬生生撕开过。闻照微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闻慈留下的痕迹。

总契上密密麻麻写着烬契城百年账目。

最上方,是太衡宗庇护债。

中间,是城民供奉账。

最下方,是清算条。

闻照微快步走过去。

他要找缺口。

只要找到太衡宗转嫁契兽损耗的破口,就能证明长灯巷不该入账。

可刚走到总契前,他就停住了。

因为总契清算条下,除了太衡宗的云纹,还有另一枚印。

一枚城主府印。

闻照微脸色微变。

城主府也签了。

他伸手按向那枚印。

画面浮现。

城主府密室中,烬契城城主梁策站在赵承岳面前,脸色苍白。

赵承岳将一份契书推到他面前。

“黑水契兽折损,太衡宗要收城息。你签了,先清长灯巷七十三户,再给城中其余人七日迁账时间。”

梁策声音发抖:“迁账?迁去哪里?”

“迁入太衡宗属城。能活多少,看他们命。”

“若我不签呢?”

赵承岳淡淡道:“全城即刻入账。”

梁策握着笔,迟迟不落。

赵承岳又说:“城主府梁氏,可免清算。”

笔落了下去。

画面消散。

闻照微手指冰冷。

难怪清算来得这么快。

太衡宗当然能强行清算。

可有城主府签印,总契便多了一层“城民代理”。

城主以一城之主的名义,替全城认了债。

青袍人道:“看见了?”

“这不是太衡宗单方面清算。”

“是烬契城自认其债。”

闻照微盯着那枚城主印。

“梁策不能代表全城。”

“他是城主。”

“城主不是城。”

青袍人道:“他受城民供养,掌城中印信,自然可代城民立契。”

闻照微冷笑:“城民知道吗?”

青袍人没有回答。

闻照微心中那道模糊契理再次亮起。

【债……】

这一次,后面的字清楚了一点。

【债须……】

还差一寸。

只差一寸。

他知道自己要抓住什么了。

债须知情。

可这条规则太大。

大到他现在根本立不起来。

青袍人似乎看透了他。

“你想说,债须知情?”

闻照微抬头。

青袍人平静道:“幼稚。”

“若凡债皆须众生知情,天下契法顷刻崩坏。”

“父母替子女签入门契,宗门替弟子签护山契,君主替百姓签国运契,祖先替后人签血脉契。”

“强者立契,弱者受庇。”

“这是秩序。”

闻照微道:“这是偷。”

青袍人眼神第一次冷了。

总契楼内青火暴涨。

“闻照微,你还太弱。”

“你连开契都没有,也敢议天条?”

闻照微被青火压得半跪在地,骨头像要裂开。

青袍人走到他面前。

“你娘当年也想改。”

“她查出烬契城百年真账,撕开总契,却改不了城主代签,也改不了青宵旧条。”

“所以她只能押魂。”

“只能拖。”

他俯视闻照微。

“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