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二章:燃灯者

老船工点头。

“洪水那年,我爹把自己绑在堤口,尸首都没找回来。太衡宗说是他们护城,老子忍了三十年。”

他伸手接过灯。

“这回不忍了。”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医馆妇人。

“给我三盏。我师父一盏,我师兄一盏,我自己一盏。”

第三个,是个卖炭少年。

“我爹死在黑水渡,能领吗?”

闻照微点头。

“能。”

“我不会写字。”

“灰契司替你写。”

少年眼睛亮了一下,低声道:“那给我一盏。”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灰契司的库房很快搬空。

小吏们翻出旧油灯,破纸灯,甚至把平日抄契用的青瓷盏也拿出来盛油。

魏三省站在院中调度,声音重新有了旧日的利落。

“名字写清楚!”

“住址写清楚!”

“别拿别人的灯!自己的账自己认,自己的债自己不认!”

“灯油不够去后厨搬!”

赵满仓带着长灯巷的人主动帮忙。

他们刚从账里回来,手还在抖,却比任何人都明白灯有多重要。

李春娘把自己的灯交给赵满仓护着,自己去给人添油。

梁小鱼抱着布老虎,坐在门槛上,认真地对每一个领灯的人说:

“风大的时候要用手挡着。”

小女孩声音小,却让很多人红了眼眶。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烬契城里,第一批灯火从灰契司散出去。

起初只是城西。

随后是长街。

然后是南柴巷、北桥口、旧码头、医馆街。

每一盏灯都很小。

可当它们一盏盏亮起时,整座烬契城像终于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闻照微坐在灰契司正堂,面前摊着旧规册和城证卷。

他已经很累。

眼前时不时发黑,掌心伤口也一直没有止血。

可他不能睡。

每一户来验账的人,都要有人解释。

每一个领灯的人,都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跟风。

也不是求神。

燃命灯的意思是:我以自己的名字为证,我不认这笔未经我知、未经我允、未经我借的债。

到了二更天,刘成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那盏灯。

身后跟着他的妻子,妻子牵着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睡眼惺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紧紧抓着母亲的手。

刘成走到闻照微面前,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我还是怕。”

闻照微道:“嗯。”

刘成眼眶红着。

“但我刚才回家,看着他们吃饭,突然觉得,你说得对。”

“他们连黑水渡在哪里都不知道。”

“凭什么欠契兽的债?”

他把灯放到桌上。

“南柴巷刘成。”

“此账不认。”

他的妻子也把一盏小灯放下。

“南柴巷许兰。”

“此账不认。”

两个孩子不明白,但看父母都点了灯,也小声跟着说:

“此账不认。”

闻照微提笔,在灯底写下他们的名字。

灯火一亮,天上的总契微微震动。

刘成看见自己的名字浮上天幕,脸色还是白了。

可这次,他没有退。

他只是把两个孩子抱进怀里。

“怕归怕。”

“不能让他们生下来就欠。”

闻照微看着那四盏灯,心神里第三条契理又亮了一点。

【债须……】

字迹仍模糊。

但他知道,它快成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锣声。

咚!

咚!

咚!

城主府的铜锣。

灰契司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一个城卫骑马穿过长街,声音高喊:

“城主府令!”

“凡燃灯不认者,视为扰乱天账重审!”

“三日后若清算不免,其户优先入账!”

人群顿时一乱。

刚刚领灯的许多人脸色大变。

“优先入账?”

“什么意思?点灯的人先死?”

“城主府这是要逼我们灭灯!”

第二骑城卫紧跟而来。

“城主府令!”

“即刻起,封粮仓,封药铺,封城门!”

“待天账重审后再开!”

第三骑城卫声音更冷。

“凡协助灰契司私燃命灯者,以违城契论处!”

“举报燃灯户,赏粮十石!”

这一句落下,整条街都炸了。

举报燃灯户,赏粮十石。

太狠了。

封粮之后,粮食就是命。

城主府不是只让人怕。

还让人互相盯着。

魏三省一拳砸在门框上。

“梁策这个畜生!”

赵满仓怒道:“我去拆了城主府!”

魏三省喝道:“回来!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人群已经乱了。

有人抱着刚领的灯,脸色惨白地往后退。

有人低声问:“能不能先不点?等看别人点了再说?”

有人甚至把灯放回桌上。

“我家还有老人,我不敢。”

“对不住,闻抄吏,我真的不敢。”

闻照微没有拦。

他说过不逼任何人。

可每一盏放回来的灯,都像一阵风,吹得刚燃起来的城心摇晃。

就在这时,灰契司外忽然有人惨叫。

众人冲出去。

只见街口一家小铺前,刚点起的命灯被人一脚踩灭。

踩灯的是个穿城主府差役衣服的男人。

他手里拎着一袋粮,脸上带着慌张和狠意。

“我举报了!”

“他们家燃灯!他们家扰乱重审!”

小铺老板扑在地上,死死护住碎灯,哭得像疯了一样。

“那是我儿子的灯!你还我儿子的灯!”

他身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色惨白,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