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六章:白家寿宴

白老太君并不生气。

她只是抬手,示意仆从给闻照微上茶。

“坐吧。”

闻照微没有坐。

“我来送灯。”

他把那盏未点的灯放在厅中。

灯底朝上。

白氏命碑四字露出来。

厅中白家人脸色皆变。

一个中年白家长辈拍案而起:“放肆!你敢问我白氏命碑?”

白老太君抬了抬手。

那人立刻坐下。

她看着那盏灯。

“你想让我白家也燃灯不认?”

闻照微道:“我想问白家三千户,是不是都愿意以自己的命,供这块碑。”

白老太君笑了。

不是嘲笑。

是觉得年轻人太天真。

“他们当然愿意。”

“你问过?”

“白家给他们田,给他们书,给他们铺路,给他们入宗名额。若无白家,他们许多人一生只能在泥里刨食。”

老太君拄着杖,缓缓站起。

“受族恩,承族命。”

“这八个字,他们从小就知道。”

闻照微道:“知道,不等于亲认。”

白老太君眼神微冷。

“你那套债须亲认,在白家行不通。”

“为何?”

“因为族不是一日之契。”

她抬手按在命碑上。

整座白氏命碑亮起。

宴席上所有白家族户同时身体一颤。

有年轻人脸色发白。

有妇人捂住心口。

还有几个年幼孩子吓得哭出来,却立刻被大人按住嘴。

白老太君道:

“他们出生在白家,吃白家粮,读白家书,受白家护。若人人都问一句我愿不愿,族还成什么族?”

闻照微看见命碑上无数细线亮起。

那些细线连着白家每一个人。

它们不是全都肮脏。

有些确实是恩。

白家救过族人,养过孤儿,供过寒门子弟读书,也在灾年开过粮仓。

可恩之外,还有债。

债之外,还有锁。

白老太君将三者全部刻在同一块碑上,让人分不清哪一笔该还,哪一笔不该背。

闻照微道:“白家给饭,所以白家人欠命?”

白老太君道:“白家给他们活路。”

“活路若要他们一生不许说不,那也是债。”

白老太君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手中乌木杖轻轻一点地面。

轰。

整座主厅一震。

白氏命碑浮起巨大碑影,压向闻照微。

闻照微膝盖一沉。

这不是压契印。

压契印是拿宗门威权压命契。

白氏命碑压的,是血脉、家族、祖训、饭食、田地、婚丧、祠堂,压的是一个人从小到大所有“不好意思说不”的东西。

闻照微感觉肩上像落了一整座家族。

他吐出一口血。

韩砚秋坐在一旁,眼神微亮。

赵承岳输给闻照微,是因为赵承岳账脏。

可白家不同。

白家的账不全脏。

半是恩,半是锁。

这才难破。

白老太君看着闻照微。

“闻慈当年也问过我,白家命碑下的人,是否人人自愿。”

“我告诉她,这世上许多事不必问。”

“父母养子,子便该孝。”

“家族护人,人便该还。”

“祖碑给路,后人便该承。”

“这就是人伦。”

闻照微撑着身体,声音沙哑:

“人伦不是契。”

白老太君眯起眼。

闻照微抬头,血从嘴角滑下。

“父母养子,不是放债。”

“家族护人,不该索命。”

“祖先铺路,不代表后人不能转身。”

这句话一出,白氏命碑猛地震动。

宴席上一些年轻白家人抬起头。

他们眼里有茫然。

也有被压了很久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白老太君眼神骤冷。

“年轻人,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会毁掉多少家族?”

闻照微道:“若一个家族只能靠不许后人说不来维持,那早该问问该不该这样维持。”

白老太君抬杖。

碑影再次压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

闻照微膝盖一弯,几乎跪倒。

可就在膝盖将触地的瞬间,他撑住了。

他不是靠灵力。

也不是靠空白命契。

他想起灰契司前那口粥锅。

想起李春娘说,喝了也不欠。

想起那个妇人放下一小把米,说不是还债,是我愿意。

闻照微心神中,那行未成的契理终于亮起。

【施受不立债。】

白老太君给过白家人很多。

这些给,若是真给,就不该变成索命的债。

若给的时候已经盘算着将来收命,那不是恩,是放贷。

闻照微抬起手,按在那盏写着白氏命碑的空灯上。

“白家给过多少恩,我不抹。”

“白家救过多少人,我不否。”

“但恩是恩,债是债。”

“你不能拿恩,写成他们的命契。”

空灯里,忽然燃起一缕极小的火。

不是白家人点的。

是白家命碑自己被问出了火。

火光映照之下,白氏命碑上的名字开始分层。

有的名字亮着暖光。

那是真正受过恩,也愿意回护家族的人。

有的名字灰暗。

那是从出生起便被刻上去,根本未曾选择的人。

还有一些名字,被黑线缠住。

那是被迫用婚姻、寿数、道途、子孙命格偿还“族恩”的人。

白家厅中一片死寂。

白老太君第一次变了脸色。

“住手。”

闻照微看着碑。

“白知微。”

碑上一个年轻女子的名字亮起。

宴席角落,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浑身一颤。

她身旁的妇人立刻按住她的手。

可已经晚了。

闻照微看见了她的账。

【白知微。】

【十六岁。】

【受白氏书院供养。】

【拟嫁城主府梁氏旁支,以换东仓粮契三成。】

少女脸色惨白。

白老太君冷声道:“白家婚事,轮不到你问。”

闻照微没有理她,只看向少女。

“你愿意吗?”

少女嘴唇发抖。

周围白家人全都看着她。

她母亲死死攥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说话。

白老太君的声音变得很慢。

“知微,白家养你十六年。”

一句话,少女眼里的光便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

“我……”

闻照微忽然道:“她喝过白家一碗粥,不等于欠白家一条命。”

厅中所有人都怔住。

“她读过白家的书,不等于白家能卖她一生。”

“她姓白,不等于她生来就是命碑的石料。”

白知微眼泪一下掉下来。

白老太君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