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烬契城 第十七章:问碑

“说。”

“你若要问白家灭灯者是否亲认,就在碑中问。”

闻照微皱眉。

“让他们的心声入碑。”

“若他们说不愿,我放他们。”

“若他们说愿意,你当众向白氏命碑低头认错。”

白老太君盯着他。

“并承认白家灭灯入席,不是错账。”

韩砚秋看向闻照微。

这条件很险。

人在外面,可能因一时热血说不愿。

可心声入碑,会照见最深的恐惧。

饥饿。

家族。

父母。

孩子。

祖坟。

很多人嘴上说不愿,心底却可能已经被十斤米压弯。

闻照微问:“他们若害怕,也算愿意?”

白老太君道:“心若向碑,便算愿。”

闻照微道:“不行。”

白老太君脸色一冷。

闻照微道:“怕,不算愿。”

碑中猛地一震。

这四个字像一根钉子,钉进白氏命碑。

韩砚秋手中茶盏轻轻一晃。

闻照微继续道:

“怕被逐出族谱,不算愿。”

“怕没饭吃,不算愿。”

“怕父母责骂,不算愿。”

“怕祖宗怪罪,也不算愿。”

“愿就是愿。”

“怕就是怕。”

白老太君脸色越来越难看。

闻照微心神中,【债须亲认】与【逼认无效】同时亮起。

它们没有新立成一条完整契理,却在这一刻延展得更深。

白老太君冷声道:“你要把人心剖得这么干净,最后没人敢立任何契。”

闻照微道:“不干净的契,本来就不该立。”

碑内长久死寂。

最后,白老太君道:“好。”

“怕不算愿。”

她乌木杖点地。

碑外,白家大门前,那些刚被熄灭的命灯忽然一盏盏浮起虚影。

水盆里的灯芯重新冒出白烟。

所有灭灯者的名字,映入碑中。

第一个,是刚才那个被父亲打了一巴掌的少年。

白青林。

碑中浮现他的心声。

【我不想灭灯。】

【但我爹说,不灭就没饭吃。】

【我怕饿。】

【我也怕被赶出白家。】

【我不愿认青宵旧债。】

灯影一震。

水盆中,那盏已灭的灯重新亮起一点火星。

白老太君脸色沉下。

第二个,是一个中年男人。

【我愿灭灯。】

【灰契司赢不了。】

【我只想带米回去。】

【白家护我,我认。】

他的灯没有亮。

闻照微没有说话。

他说过,愿意的,他不拦。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又一个灭灯者心声入碑。

有人是真愿意。

有人是怕。

有人是麻木。

有人想活。

有人不想被卖。

有人哭着说自己对不起祖宗,却仍然不愿认债。

每一个不愿者的灯,都重新亮起一点火星。

白氏命碑的黑线一根根松开。

不多。

但足够让白家大门外乱成一片。

“我的灯亮了!”

“我刚才没认!我只是怕!”

“我也是!我不认青宵旧债!”

“怕不算愿!”

“怕不算愿!”

这句话从白家门前传出去,很快传到城东街巷。

比灰契司的粥更快。

因为每个人都怕。

而他们第一次听见,有人说:

怕,不算愿。

白老太君身后的命碑震动得越来越厉害。

她脸色苍白了一分。

因为碑上松开的名字,开始影响她的境界。

铸碑境最怕碑心动摇。

但她仍然站得很稳。

直到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白知微的母亲。

白夫人。

她刚才没有点灯。

她也没有说不愿。

她一直低着头,站在白知微身后。

此刻,她的心声入碑。

【我愿女儿不嫁。】

【我愿替她还白家养育之恩。】

【我怕老太君。】

【我怕丈夫。】

【我怕族谱除名。】

【可我更怕女儿一辈子恨我。】

【我不认这婚契。】

白知微在碑外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

“娘……”

白夫人手中的灯,亮了。

白知微哭着扑过去。

白家门前,许多人都红了眼。

白老太君看着这一幕,握着乌木杖的手终于微微发抖。

闻照微看着她。

“老太君。”

“白家人不是不愿还恩。”

“他们只是不愿被恩压死。”

白老太君没有说话。

她像一下老了很多。

可就在这一刻,韩砚秋忽然抬头,看向碑外。

“差不多了。”

闻照微心头一沉。

“什么?”

韩砚秋道:“白家命碑松动,城东三千户人心大乱。”

“现在,是最好的收割时候。”

闻照微猛地转头。

碑外,白家祖宅上空,赵承岳不知何时已经悬在半空。

他身后,太衡宗压契印大放青光。

不止一枚。

足足九枚。

外契堂九印齐至。

赵承岳脸色阴冷,声音响彻城东。

“白氏命碑受邪异侵扰,族契不稳。”

“太衡宗外契堂,代管白氏命碑。”

白老太君脸色骤变。

“赵承岳!”

赵承岳冷笑。

“老太君,你老了。”

九枚压契印同时落下,狠狠压在白氏命碑上。

刚刚松开的黑线,瞬间被太衡宗云纹接管。

白家族户纷纷惨叫。

白老太君喷出一口血。

她终于明白了。

韩砚秋不是来看闻照微怎么破白家。

他是来等白家碑松。

白家碑不松,太衡宗强夺会反噬太大。

闻照微替他们问开了碑。

赵承岳趁机接管。

韩砚秋轻轻叹了一声。

“闻照微,你这一刀切得很好。”

“可惜,有人会接住落下来的肉。”

闻照微死死盯着他。

“这是你们的局?”

韩砚秋摇头。

“不是局。”

“是顺势。”

碑外,白氏命碑被九印压住。

赵承岳的声音传遍白家。

“白氏三千户,今日起,归太衡宗外契堂记账。”

“愿入宗门庇护者,灭灯。”

“违者。”

“逐出白氏,入天账候审。”

白家门前,刚刚亮起的灯火再次剧烈摇晃。

闻照微握紧手中的问碑灯。

碑中,白老太君第一次看向他。

眼里没有先前的冷傲。

只剩沉沉的恨与悔。

她低声道:

“闻照微。”

“帮我守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