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芬攥着话筒,先清了清嗓子,语气仍旧习惯性地硬邦邦:“今天啥日子,你心里没点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过了片刻,张大发只扔回三个字:“厂里忙。”

孙桂芬的手指一下攥紧了话筒。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热了两遍的红烧肉,咬着后槽牙压着火:“再忙也得吃饭吧?红烧肉我都热两回了,你爱吃的鸡蛋糕我也排队买回来了。”

为了让男人就坡下驴,她硬生生憋出了一句软话:“国伟的事……我都骂过他了。以后在这个家,你说了算,行了吧?赶紧回来吃饭!”

这已经是她孙桂芬大半辈子能低下的最卑微的头了。

她笃定,话说到这份上,张大发就算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可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有翻动文件的纸张摩擦声。

隔了好一会儿,张大发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你自己吃吧。”

“我今晚没时间。”

孙桂芬愣住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张大发!你长脾气了是不是?台阶我都给你铺到脚底下了,你还想怎么着?”

“孙桂芬。”

电话那头,张大发忽然极其平静地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以前那种被她激怒后的咬牙切齿,也不是两口子吵架时那种压着火的冷笑。

这一声很平。

平得像是没了火气。

孙桂芬心里没来由地一空。

张大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不是跟你赌气,也不是等着你服软。”

“我只是觉得,那个家……回去没什么意思。”

孙桂芬攥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张大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电话背景里的机器轰鸣声依旧沉闷,张大发的声音隔着长长的电话线传过来。

“就是桂芬,我真的有点累了。”

孙桂芬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骂出来。

因为张大发这一声“桂芬”,叫得太平了。

平得像是把这几十年的火气、委屈、争吵,全都压进了嗓子眼底下,只剩下一点疲惫的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张大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低声说道:“饭你自己吃吧。”

“鸡蛋糕别放坏了。”

“以后……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就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电话挂断了。

孙桂芬握着话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桌上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那半斤鸡蛋糕也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

孙桂芬盯着那包鸡蛋糕看了半天,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