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后楼干部病房。

窗外的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天阴沉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黑墨。

病房里没有开灯,灰蒙蒙的天光顺着窗缝透进来,勉强照亮了两张并排摆放的病床。

靠窗那张床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靠在床头看当天的报纸。

看了没两行,老人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报纸上登的新闻,看得人心里直发堵。

自从国企改制的风声放出来,他这颗心就一直沉甸甸地悬着。

眼看着报纸新闻上的风向一天比一天严峻,各地厂子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老工人们的铁饭碗越来越脆,日子也越过越紧巴。

现在外头的那些新闻,铺天盖地都在批判老国企体制僵化、养懒汉、滋生腐化。

他看着这些字眼觉得极其刺目。

他想替车间里的老工人们说句公道话。

这帮老骨头哪怕手脚慢了、思想落后了、跟不上外面花花绿绿的新天地了,也不该被这么对待。他们曾经在车间里敲骨吸髓地奉献了一辈子,是硬生生扛起这个国家工业底子的功臣。怎么到了今天,反倒成了被扔上审判席的累赘和罪人?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退了休、人走茶凉那么简单,而是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属于他们的那个火红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历史的潮流从来都不是哪一个人、哪一群人,甚至哪一个阶级能够阻挡得了的。

当代表着先进的新事物出现时,它必然会生根发芽,不断膨胀,直到长成足以摧毁一切旧秩序的庞然大物。

他这辈子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从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农民,一路跟着队伍打天下。

他亲身参与过那股新生的力量是如何从星星之火,一步步壮大到势不可挡、无可违抗的燎原大势,最终推翻了一个旧世界。

正因为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敬畏这种规律,也比任何人都懂得这股时代伟力的残酷。

时代的列车已经鸣着震耳欲聋的汽笛,轰隆隆地加速开向了下一站。而他们这群老旧的齿轮,注定无可避免地被甩在废弃的站台上。

他对自己早就没什么所求了,一条命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他只是在心里苦苦地盼着,盼着这迈向新时代的阵痛和牺牲,能够少一些,再少一些。

别让那些苦了一辈子的人再牺牲了。

这也是他这把老骨头,最后的一点期盼。

“呃……”

旁边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闷哼,打断了老人的思绪。

老疤缓缓睁开了眼睛。

麻药的劲还没有完全过去。

脑袋里面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块,每一次呼吸,胸口和断指上的伤口都跟着往里钻心地疼。

老疤盯着发黄的天花板看了几秒,干裂出血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水……”

声音很小。

几乎被外面的雨声彻底盖住。

靠窗的老人却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转头看了过来。

“醒了?”

老疤没有回答。

他的眼皮很沉,像坠了铅一样,只是张着那张破风箱一般的嘴,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水。”

宋青山拢了拢披在肩上的旧军大衣,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

到底上了年纪,腿脚有些发沉,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没有在安静的病房里踩出多余的动静。

走到床头柜前,他拿过那个掉漆的军绿搪瓷缸子,拔下暖水瓶的软木塞。

“哗啦……”

小半缸热水倒进去,在灰蒙蒙的病房里腾起一股白汽。

宋青山顺手拿起旁边的凉水壶兑了点凉白开,习惯性地用粗糙的大拇指指肚贴了一下缸子外壁,试准了水温,这才端着走回病床前。

老疤躺在病床上,大半个身子缠着渗血的厚重纱布,浑身插着管子,连抬脖子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