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看着她。

“还有事?”

宋贵妃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

“臣妾……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臣妾想请陛下给德芳指个师傅。”她的声音低低的,“臣妾没有读过多少书,教不了他。宫里的那些师傅,臣妾又……又不放心。”

赵匡胤看着她,忽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不放心宫里的师傅,因为那些师傅里,不知道有多少是赵光义的人。她想给德芳找一个可靠的师傅,一个不会被别人左右的人。

“你想让谁教他?”

宋贵妃抬起头,看着他。

“臣妾听说,那位于清于大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陛下能不能……”

赵匡胤怔了一下。

于清?

他想起那个在院子里劈柴的身影,想起那些让他豁然开朗的话。让于清教德芳?

他沉吟了片刻。

“于清现在是大理驸马,迟早会回去大理。他恐怕不会留在汴京。”

宋贵妃的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不过,”赵匡胤又说,“他可以教德芳几个月。等大理那边来人接郡主,他再走。”

宋贵妃的眼睛又亮了。

“多谢陛下!”

赵匡胤摆摆手。

“朕去问问他。他若愿意,就让德芳去他那里学几个月。他若不情愿,朕也不勉强。”

宋贵妃连连点头。

赵匡胤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热的,不浓不淡,刚刚好。

“你回去吧。”他说,“明日让德芳来见朕。”

宋贵妃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端着那碗汤,望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挂在殿角。

他忽然想起于清说的姑射山。

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那样的神人,这世上真有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一刻,坐在这偏殿里,喝着一碗温热的汤,听着窗外的虫鸣,他心里有了一点难得的安宁。

也许,这就是于清说的“活在当下”吧。

次日一早,赵德芳被带到赵匡胤面前。

孩子今天穿得整整齐齐,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站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德芳给父皇请安。”

赵匡胤招招手,让他过来。

“德芳,父皇给你找了个师傅。”

孩子歪着头看他。

“什么师傅?”

“一个很厉害的人。”赵匡胤说,“他会教你很多事。”

孩子想了想,问:“比父皇还厉害吗?”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父皇会的,他不一定会。他会的一些事,父皇也不会。”

孩子有些困惑。

“那他是谁?”

“他叫于清。”赵匡胤说,“你叫他于伯伯就行。”

孩子点点头,又问:“于伯伯会教德芳什么?”

赵匡胤想了想,说:“他会教你认字,读书,也会教你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比如……”赵匡胤顿了顿,“比如怎么看天,怎么看云,怎么听风的声音。”

孩子听得眼睛更亮了。

“真的吗?”

赵匡胤摸摸他的头。

“真的。你去见了就知道了。”

宋贵妃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她不知道于清会教德芳什么,可她知道,赵匡胤给德芳找这个师傅,是在给德芳找一条后路。

这孩子,从小没了亲娘,在这深宫里,能靠的只有他们。

她忽然想,若是徐姐姐还在,看见这一幕,该有多好。

赵匡胤抬头,看见她的表情,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这孩子还小,还不懂这宫里的风浪。可总有一天,他会懂。那时候,于清教他的那些东西,也许能帮他撑过去。

“去吧。”他说,“让你母妃带你去见于伯伯。”

孩子点点头,拉着宋贵妃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父皇不去吗?”

赵匡胤摇摇头。

“父皇今日有事。你先去。”

孩子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跟着宋贵妃走了。

赵匡胤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有些空。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案上堆着奏章,一本一本,像永远也看不完的山。

他坐下来,拿起一本,翻开。

是第一本,是赵光义递来的谢恩折子。上面写着:“臣光义叩谢陛下天恩,当殚精竭虑,以报陛下……”

他看了一半,放下。

又拿起一本,是赵普递来的,关于秋税的折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他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他忽然有些羡慕德芳。

那孩子要出宫了,要去见一个有趣的人,要学一些新鲜的东西。而他,只能坐在这里,看这些永远看不完的奏章。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光。

今日天气不错,适合出去走走。

可他走不了。

他坐在这里,是皇帝。

他忽然想起于清的话。

“走不开,是因为陛下放不下。”

是啊,放不下。

可也许有一天,他能放下。

也许等德芳长大了,等这江山稳了,等北边的辽人不再虎视眈眈,等南边的藩属都安安分分——

也许那时候,他就能放下。

他拿起笔,在赵普的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窗外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叫得很好听。

他忽然笑了。

姑射山,总有一天要去的。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