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兵海所楼下,一辆军绿色的吉普。韩学涛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往驾驶室那边绕。

“钥匙给我吧。”杨蕾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

韩学涛回过头,有点诧异:“你开车?”

杨蕾已经站在驾驶座旁边,伸手等着,神情理所当然:“身为秘书,给老板开车不是挺正常的吗?要不然我换这双平跟鞋干什么?”

韩学涛看杨蕾一副准备好的样子,有些犹豫:“这可是吉普。”

吉普可不像轿车好开,这玩意儿转向沉,方向盘回正得靠胳膊使劲掰;而且离合行程长,半联动点高,油门给轻了容易熄火,给重了又往前蹿;另外视野和坐姿也跟轿车不一样,尤其是右前侧的车头盲区大,路边有个矮桩子往往看不见。

开惯轿车的人上手吉普,总有种车在跟自己较劲的感觉。

“没问题,我有驾照的。”杨蕾说,“吉普我也开过。”

韩学涛盯着她看了两秒,感觉她不像是在逞能。把钥匙往她手里一递:“行,你来。等路不好走的地段,换我。”

杨蕾接过钥匙,拉开门坐上驾驶座。

她先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动作不急不缓,然后踩下离合,点火,挂挡,松手刹,一气呵成。

吉普车轻微地抖了一下,稳稳地滑出了车位。方向盘在她手里被打了两圈,车身贴着路牙绕过一个弯,没有多余的摆动。

韩学涛点了点头,感觉她开得还行,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动作谈不上多老道,但胜在稳当,节奏均匀。

虽然比起他还差得远,也比不上展雪那种人车一体的利落劲儿,可对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来说,这种水平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车子上了主路,汇入车流,速度提起来之后更顺畅了。韩学涛把胳膊搭在车窗沿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可以啊,老司机。”

杨蕾听不懂这种十几年后才有的梗,只当韩学涛是在夸她,笑了一下:“那当然,我大学每个假期都跟我二伯练车。”

“你二伯是开车的?”

“汽车兵,退伍以后给领导开车。”她打了一把方向,并入左转车道,动作挺干净,“从小他就跟我讲,开车的人对车要有感觉,不能光会踩油门。”

韩学涛没再说话,把目光转向窗外。市区的高楼慢慢矮下去,街道变窄,路面上的车也稀疏了。

一个多小时后,柏油路断了。

前面是一条县道,两车道,路面有了裂缝和补丁,有些地段沥青已经磨光,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子。

再往前走,县道也成了乡道,窄到仅容两辆车勉强交错,路两侧的灌木枝条时不时刮过车门。

杨蕾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路面,挑着稍微平整的地方让轮子压过去,避开那些深坑和凸起的石头。

韩学涛一直盯着她操作。土路段的石子被轮胎碾得噼啪作响,她握方向盘的手臂看得出在用力,肩膀也跟着绷紧,额角的碎发被车里卷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能走,确实能走,没有熄火,也没有被坑洼颠到失控,但韩学涛看得出来,她的力气已经在往下掉了。

开这种路费的不是脑子,是胳膊。连续打方向躲避障碍,不停地在一挡和二挡之间切换,左脚反复地踩下抬起离合——一刻钟下来,手和腿都在暗暗发酸。

又过了几分钟,在一个稍微平缓的弯道过后,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靠边停,换我。”

杨蕾没有逞强,踩下刹车,拉上手刹,长长吐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让到副驾驶座上。

她活动了一下握方向盘握得发僵的右手手腕,没说话,但脸上有一丝不太甘心的表情。

韩学涛坐到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踩下离合挂挡。只一下,整辆车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吉普像突然被唤醒的什么活物。他进弯不减速,到了弯心才一把方向带过去,后轮在碎石上甩出一道小小的弧线,车身刚稳住油门已经跟上来,发动机低沉地吼了一声,车速骤然提上去。

遇到坑洼他不躲,反而挑着角度让轮子斜切过去,车身剧烈地弹跳两下又稳稳落地,颠簸被他用油门和方向化解了大半。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又快又准,像长在手上似的。

杨蕾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体随着车身的起伏晃动。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