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清者自清

从林老师家里道歉回来,张子云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林晚空洞呆滞的眼神,全是林家夫妇哭到嘶哑的声音。

那干净雅致的书香小院,本该岁岁安然、日日清净,一家人安稳度日、桃李满堂。

就因为自家一家人的蛮横无赖、无理取闹,好好的一家人跌入谷底,好好的年轻姑娘,半生前程尽数被毁。

下跪、道歉、送金条,全都做了。

可什么都挽回不了。

道歉轻飘飘,抵不过人家半年的日夜煎熬。

金条沉甸甸,填不满人家被碾碎的青春和希望。

最让张子云心口绞痛、彻夜难安的,是隔天村里传来的消息。

教育局的正式处分文件,下来了。

经过大半年的搁置核查、舆论发酵、层层上报,最终定论:撤销林晚教师编制,予以正式辞退。

消息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整个村子心上。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惋惜、有人同情、有人暗自唏嘘,却无人敢站出来多说一句公道话。

谁都知道,老亲一家人蛮横不讲理,惹不起、沾不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消息传到他家大院,院里那群人,依旧毫无愧色,甚至暗自得意。

亲四抽着旱烟,淡淡开口:“辞退就辞退,一点小事,谁让她当初没看好孩子,活该丢了饭碗。”

亲虎咧嘴一笑:“早就该撤了!一个年轻老师,一点本事没有,被咱们闹一次就丢了工作,真是没用!”

霍二丫抱着孩子,满脸漠然:“本来就是她的问题,丢工作也是命中注定,跟咱们没关系。”

沟艳艳冷冷搭腔:“也好,杀鸡儆猴,往后村里老师都老实点,不敢怠慢咱家孩子。”

亲狗傻乎乎跟着起哄,嘻嘻哈哈,半点人心没有。

一院子人,冷血麻木、是非不分,靠着欺负老实人得利,踩着别人的前途嚣张,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觉得亏欠、觉得愧疚、觉得残忍。

张子云站在屋檐下,听着院里刺耳的笑声,浑身冰凉,手脚发麻。

她看着这群朝夕相处的亲人,看着自己半生养育、半生陪伴的家人,第一次觉得陌生、觉得心寒、觉得可怕。

他们也是为人父母、为人长辈、为人亲属,怎么就能心硬到这种地步?

毁掉一个二十几岁姑娘的一生,断送人家寒窗苦读三年的心血,碾碎一户书香人家所有的期盼,居然能笑得出来、得意得出来、心安理得得出来。

张子云闭上眼,两行老泪无声滑落。

道歉没用,赔钱没用,愧疚没用。

眼睁睁看着无辜良善蒙冤受屈、被彻底除名、彻底毁掉,她做不到装作视而不见。

良心不允许,人心过不去。

整整一天,张子云坐在后院炕沿上,坐得浑身僵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老师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不能背着污名、带着冤屈,一辈子抬不起头。

哪怕家里所有人都冷血、都麻木、都作恶不悔,她不行。

她一定要拼尽最后力气,还这个姑娘一个清白,还这一户人家一个公道。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下来,院里众人各自散去吃饭、闲聊,喧嚣渐渐褪去。

张子云起身,找到刘一妹。

刘一妹正坐在屋里抹眼泪,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红肿不堪。

辞退的消息,她也听到了。

从早上听到消息开始,她就一直哭、一直难受、一直自责。

她明明知道真相,明明知道林老师冤枉,明明知道是自家人为恶害人,却从头到尾无力阻拦、无力辩驳、无力改变。

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落定,看着好人被彻底打倒、彻底牺牲。

听见脚步声,刘一妹抬头,看见走进来的张子云,眼泪瞬间又崩了出来。

“娘……”

她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无力和心酸。

张子云走到她面前,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决心。

“一妹,别哭了。眼泪救不了人,愧疚也弥补不了过错。”

刘一妹哽咽着摇头:“娘,我心里太难受了。好好的人,就这么被辞退了……一辈子的工作、一辈子的清白、一辈子的前途,全没了……”

“咱们家造的孽,太重了……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愧疚,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受苦……”

张子云看着她:“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刘一妹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娘?您还有办法吗?处分文件都下来了,教育局都定案了,还能改吗?”

“能。”张子云重重点头,语气无比坚定。

“案子是人定的,错案就能翻,冤案就能平。”

“学校偏袒息事、教育局依规处置,都是看着表面风波、看着闹事压力定的结论,没人真正彻查真相,没人真正替孩子伸冤。”

“既然村里没人敢管、学校没人敢查、家里没人认错,那我们婆媳两个去。”

刘一妹愣住了:“我们去哪?”

“去县城。”张子云一字一顿,沉声说道。

“去县政府,找县长。我们亲自去,亲自说明真相,亲自认错、亲自翻案。”

这话一出,刘一妹浑身一震,瞬间呆在原地。

“娘!不行的!”她慌忙摆手,急得眼泪直流,“那是县政府!是县长办公的地方!咱们都是乡下普通妇人,没权没势、没背景没门路,咱们去了也没人理!”

“定案的处分,哪是咱们两个乡下女人说翻就能翻的?太不现实了!”

张子云眼神坚定,没有半点退缩。

“不现实也要去。”

“眼睁睁看着孩子蒙冤一辈子,背着污名活下去,我做不到。”

“我们是没权没势,我们是普通百姓,可真相是真的,冤枉是真的,我们家里作恶害人也是真的。”

“我们不去,这冤案就一辈子钉在林老师身上,一辈子洗不掉。”

“我们去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要磕头、要下跪、要受委屈,我也认。”

刘一妹看着婆婆苍老却无比坚毅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愧疚和善良,心里又酸又敬。

全家上下,豺狼当道、麻木冷血,唯独婆婆,不肯昧良心、不肯吞冤案、不肯放任好人白白受难。

片刻沉默后,刘一妹狠狠抹掉脸上泪水,重重点头。

“好!娘!我陪您去!”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白费力气,哪怕被人笑话、被人驱赶,我也陪您一起去!”

“是咱们家欠人家的,该赔、该认、该赎罪!就算拼尽全力,我也要陪您给林老师讨回一个清白!”

婆媳二人,一夜商定,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两人简单收拾,换了一身干净朴素的衣裳,悄悄走出张家大院,一路赶路,往县城走去。

路途遥远,一路颠簸,脚步匆匆。

两个乡下妇人,年长的年迈体弱,年轻的满心忐忑,一路互相搀扶、互相打气,走得满身疲惫,却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回头。

整整几个时辰,终于赶到了县城,站在了威严庄重的县政府大门口。

高高的大门、整齐的院墙、肃穆的办公楼,往来都是公职人员,气场庄重严肃。

刘一妹站在门口,手心冒汗、双腿发颤,心里又紧张又惶恐。

张子云扶着她的胳膊,轻声安抚:“别怕,咱们不闹事、不撒泼、不添麻烦,咱们只求一个公道、一句真相、一次秉公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