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耕歪的土地

这时候,张有福已经跑了过来。

他站在拖拉机旁边,先看了看熄火的车,然后顺着犁沟往后看。

那道犁沟,从很远的地方开始就已经歪了。

歪歪扭扭地往右边拐过去,拐了一个大弯,才拐回来,足足歪了有几十米长。

张有福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回过头又看了看李振新。

那眼神中没有生气,但却充满了失望。

是那种彻底放弃一个人的失望,比挨一顿骂还难受。

李振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有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扭头朝着其他还在干活的战士们喊了一声。

“都别干了,收工吧,晚上去我那集合。”

战士们也都看到了那道歪歪扭扭的犁沟,谁也没说话,全都默默地收拾起了工具,跟着张有福走了。

地里,只剩下李振新一个人。

他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那道犁沟。

太阳已经开始没入地平线,阳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把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黑土翻起来,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长长的伤口,横在地中间。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想起刚来新疆那年,第一次开拖拉机耕地。

张有福就坐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边教边骂,骂了他一路。

但骂完又笑着说:“还行,头一回能开成这样,不赖。”

三年了···

他已经不是头一回开拖拉机了,他是团里最好的拖拉机手,闭着眼睛都能把犁沟开直。

想到这,他决然的站起身,修好拖拉机,重新启动。

这回发动机着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把拖拉机倒回去,退到犁沟开始歪的那个地方,停下来。

犁铧再次切开泥土,把歪掉的犁沟盖住,重新翻出一道新的沟。

这回他盯着前面的标杆,眼睛一眨不眨,困意早就没了。

他把歪掉的那一段耕完后,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一块地三百多亩,他一个人,一台拖拉机,从地这头耕到地那头,又从那头耕回来。

犁铧切开泥土的声音,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月亮渐渐升起,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把地面照得白花花的,不用开车灯也能看清。

他继续开,困了就嚼一块奶疙瘩,奶疙瘩嚼完了就掐自己大腿。

一圈,两圈,三圈···

地里的犁沟越来越长,歪掉的那段被完全盖住了。

新翻出来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整整齐齐的,像梳子梳过一样。

最后一圈耕完的时候,李振新把拖拉机停在地头,熄了火。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细沙打在脸上。

他跳下车,走到地中间,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犁沟。

直的,从头到尾,笔直笔直的。

他缓缓抬头,往机耕班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给张有福一个答复。

但那边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任何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