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什么话都有,传到布庄耳里,已经不知转了几道弯。

小翠把红线绕在指尖,又松开。

“他们晓得我卖花?”

“晓得。”

“晓得刘宅来问过?”

凤娘停了一息。

“街面晓得。”

凤娘把话说完整:“但梁家托我来,不是冲刘宅来的。真冲刘宅,不该找我,该去找会钻门缝的人。布庄要的是过日子的人,不是拿来撑门面的传闻。”

小翠低头看那朵太阳花。

“布庄里,是不是天天都有碎布头?”

凤娘愣了一下。

堂屋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半声,赶紧拿茶盖遮住。

“有。裁衣改裤,碎布头不少。好的要留着补衣,差的可以包花根、扎线头。你若真去看,我让他家拿给你瞧。”

小翠嗯了一声。

她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

凤娘便从袖里摸出一方红纸,只展开一角,又合上。

“庚帖不急。人先隔桌吃一碗茶,看得顺,再说后话。看不顺,我凤娘今日没进过吴记。”

老周头终于说:“这才是说亲。”

凤娘端起茶:“周爷赏我一句,回去能吹半月。”

“莫吹久。吹久了要添茶钱。”

茶馆里笑声多起来,小翠也笑了一下。

凤娘走后,堂屋里的声音重新浮起来。

瓜皮帽把茶碗捧在手里,挤眉弄眼:“花还没卖完,倒先有人替花找人家了。”

短褂子接话:“这叫啥?嫁花?”

“莫乱说。花嫁出去还要浇水,人嫁出去就不一定喽。”

老茶客呷了一口茶。

“好人家不是没有,姑娘总不能一辈子守着柜台卖花。”

“守柜台不好嗦?吴记这柜台,比有些人家的门清爽。”

“你清爽有什么用?日子又不是跟柜台过。”

几句话一来一回,像茶碗盖互相碰,轻,却响。

吴岭去收灰长衫那桌的茶碗。

两碗茶,一碗剩了大半,一碗只沾过唇。

短褂子压低声音:“掌柜的,那两人还会不会来?”

吴岭把茶碗摞起。

“来喝茶,吴记开门。来拉线,门口宽。”

“这话硬。”

老周头道:“硬话要少说,多说就不硬了。”

吴岭没回,把碗送去后头。

再出来时,小翠已经把剩下的太阳花卖完了,只留盆里几朵半开的。

有人问:“半开的不卖?”

小翠摇头。

“明日开了再卖。”

那人还要逗,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声音轻,咳完还往后退了半步。

堂屋里的人看过去。

门边站着个年轻后生,青布短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鞋底有泥,进门前在门槛外蹭了两下。

他先向老周头欠了欠身,又看吴岭。

“讨碗茶。”

吴岭问:“喝哪样?”

后生一愣。

“都……都可以。”

瓜皮帽笑出声:“喝茶还有都可以的?”

后生耳根红了。

“我头回来。”

吴岭倒了一碗三花,放到靠门的小桌上。

“头回来,就先喝三花。”

后生坐下半张凳,布包搁在膝上,两只手按着。

小翠低头理花叶,没有看他。

短褂子问棋客:“这又是哪家?”

“你问我?我又不是凤娘。”

话音刚落,凤娘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你要是我,早把这张嘴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