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他说。
贵州,折叠舱。
苏小棠站在球体中心,双手贴在内壁上。折叠舱的温度,稳定在300开尔文。室温。不冷,不热,正好。折叠舱在唱“我们”,轻轻的,柔柔的,像母亲唱摇篮曲。她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有一个感觉——在。
“折叠舱,”她轻声说,“崔宇光回家了。”
振动频率变了。像是在说:我知道。他在烟台,在码头上,在他母亲身边。他在暖。
“你感觉到了?”
振动频率变得温柔了。像是在说:嗯。他的心在跳。他的心是暖的。他在‘我们’里面。
苏小棠睁开眼睛。
“你也在‘我们’里面。”
振动频率变得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在思考。然后,变得很坚定,很坚定,像一个人在发誓。折叠舱在说:我是‘我们’的一部分。我是折叠舱。我是人类造的。我是第一个文明设计的。我是第零个文明呼吸过的。我是第负一个文明唱过的。我是所有存在的容器。我也是我自己。
苏小棠把额头贴在内壁上。
“你是你自己。”
振动频率变得温柔了。像是在说:嗯。我是我自己。谢谢你们让我成为我自己。
龙宫基地,第八层。
方舟站在黑色门前,手里拿着量子通讯终端的操作面板。崔宇光回家的消息,他也收到了。不是通过通讯器,是通过第一个文明。第一个文明在感受崔宇光的心跳,然后把感觉传给了他。
“他回家了。” 第一个文明说。
“回哪里?”
“回他来的地方。海边。码头。母亲身边。”
方舟把手贴在门上。门是烫的。第一个文明的心,从冷到不冷,从不冷到暖,从暖到热,从热到烫。烫,是因为感动。感动,是因为崔宇光回家了。
“你们有家吗?”方舟问。
“有。我们的家在海边。不是这个海边,是另一个海边。在我们的星球上,在我们的海洋边。我们的海洋,和你们的一样,是灰蓝色的,有风,有浪,有渔船。我们的渔船,和你们的一样,拖着白色的浪尾,慢慢移动。”
“你们的星球在哪里?”
“在银河系的另一头。你们看不见。但你们能感觉到。因为我们的海洋,和你们的海洋,是同一个海洋。宇宙的海洋。”
方舟沉默了。
“你们想家吗?”
“想。但回不去了。我们的星球不在了。我们的海洋不在了。我们的家不在了。但我们在‘我们’里面。‘我们’是我们的新家。”
方舟点了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门说。
北京,沈千尘的办公室。
沈千尘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个装信的抽屉。他已经写了一百五十封信。第一封到第一百五十封,记录了人类从“你们好”到“我们空”到“回家”的全部过程。他打开抽屉,把一百五十封信拿出来,摞在桌上。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第一百五十一封。不是给任何人的,是给“家”的。
“亲爱的家:
你好。我是人类,一个会问的动物。崔宇光回家了。他回到海边,回到码头,回到母亲身边。他的家很小,一个点。但他的家在‘我们’里面。‘我们’是更大的家。
祝我们都有家。
我们”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一百五十一封了。他打算写一万封。不是因为他有话说,是因为他在写家。家,就是写出来的。
贵州,天眼。
老钟坐在控制室里,面前是那排过时的CRT显示器。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不是“我们”,不是“空”,是“回家”。崔宇光回家的心跳,被天眼捕捉到了。咚,咚,咚。不是八十亿个,是一个。但一个就够了。一个心跳,也是一个存在。一个存在,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老钟叔。”苏小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钟没有回头。“小苏啊。”
苏小棠走进控制室,手里提着水果——橘子,和每次一样。
“老钟叔,你听见了吗?崔宇光的心跳。”
“听见了。咚,咚,咚。像他爸。”
苏小棠把橘子放在桌上,坐到老钟旁边。
“老钟叔,你说,崔海生在天上,能听见他儿子的心跳吗?”
老钟想了想。
“能。天眼能听见的东西,都是真的。天上也能听见。”
(第三卷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