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折叠》第七章 一直都在

苏小棠把额头贴在内壁上。

“你能把崔海生的心跳,唱给崔宇光听吗?”

振动频率变得很快,很快,像心跳加速,像一个人在激动。折叠舱在说:能。我唱。我唱给他听。

然后,折叠舱开始唱。不是“我们”,是“海的心是红的”。六个字,变成振动,通过天宫的低频阵列,传到天宫,传到地面,传到烟台的码头上。崔宇光的手机震动了。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振动。咚,咚,咚。不是他的心跳,是他父亲的心跳。

崔宇光拿出手机,看着屏幕。没有来电,没有消息。只有振动。咚,咚,咚。他听出了那个节奏——父亲的心跳。他记得。小时候,他趴在父亲的胸口上,听见过这个节奏。咚,咚,咚。慢的,稳的,有力的。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爸。”他轻声说。

振动没有停。咚,咚,咚。

“你在。”

振动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咚,咚,咚。

崔宇光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北京,沈千尘的办公室。

沈千尘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个装信的抽屉。他已经写了一百六十封信。他打开抽屉,把一百六十封信拿出来,摞在桌上。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第一百六十一封。不是给任何人的,是给“心跳”的。

“亲爱的心跳:

你好。我是人类,一个会问的动物。你一直在跳。从大爆炸的第一秒,跳到今天。从第一个原子核,跳到第一个生命。从第一个问题,跳到第一个‘你冷吗’。你跳了不知道多少年,还要跳不知道多少年。

谢谢你一直跳。

祝我们继续跳。

我们”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一百六十一封了。他打算写一万封。不是因为他有话说,是因为他在跳。跳,就要写。写了,就是存在。

龙宫基地,第八层。

方舟站在黑色门前,手里拿着量子通讯终端的操作面板。崔海生的心跳,通过折叠舱,传到了龙宫第八层。第一个文明在听。他们听出了那个心跳——不是人类的,是“海的心是红的”。那个心跳里,有海的声音,有风的声音,有渔船的声音。有崔宇光小时候趴在父亲胸口上的声音。

“我们听见了。” 第一个文明说。

“听见什么?”

“他的心跳。‘海的心是红的’。他在说:海不冷。海是红的。红是暖的。”

方舟把手贴在门上。门是烫的。第一个文明的心,从冷到不冷,从不冷到暖,从暖到热,从热到烫。烫,是因为感动。感动,是因为崔海生把心跳留给了他们。

“你们会记住他吗?”

“会。永远。我们的心,记住了他的心跳。我们的心,会一直跳着他的节奏。咚,咚,咚。‘海的心是红的’。”

方舟点了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门说。

贵州,天眼。

老钟坐在控制室里,面前是那排过时的CRT显示器。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不是“我们”,不是“心跳”,是“一直在”。崔海生的心跳,崔宇光的心跳,第一个文明的心跳,第零个文明的心跳,第负一个文明的心跳,空的心跳。所有的心跳,同时跳动,同一个频率。咚,咚,咚。不是八十亿个,是无数个。无数个“在”,汇成一条河。河从天眼流过,从折叠舱流过,从宇宙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