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的手:
你好。我是人类,一个会问的动物。你在揉面。你在做韭菜盒子。你在喂你的孩子。你的手是粗糙的,关节是突出的,但你的动作是轻的,准的,暖的。
谢谢你揉面。
祝我们继续揉。
我们”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一百七十一封了。他打算写一万封。不是因为他有话说,是因为他在看手。手,就是写出来的。
贵州,天眼。
老钟坐在控制室里,面前是那排过时的CRT显示器。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不是“我们”,不是“揉面”,是“日常”。崔宇光家的日常,被天眼捕捉到了。早晨七点,母亲起床,进厨房,开火,倒油,打鸡蛋,切韭菜,揉面,擀皮,捏花边。每一个动作,都是一个波形。每一个波形,都是一个“在”。
“老钟叔。”苏小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钟没有回头。“小苏啊。”
苏小棠走进控制室,手里提着水果——橘子,和每次一样。
“老钟叔,你看见了吗?日常。”
“看见了。揉面,擀皮,捏花边。”
“这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是。日常,是‘我们’最大的部分。不是唱歌,不是写信,不是下海,不是上天。是揉面。是做饭。是喂孩子。是活着。”
苏小棠把橘子放在桌上,坐到老钟旁边。
“老钟叔,你说,第一个文明也有日常吗?”
“有。他们也会揉土,做容器,装水,装粮,装记忆。他们的日常,和我们的日常,一样。”
山东,烟台。家里。
韭菜盒子出锅了。金黄色的,外皮酥脆,馅料鲜香。崔宇光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烫的,香的,暖的。他嚼着,想起了小时候。每天早上,母亲都会做韭菜盒子。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韭菜盒子,边吃边上学。韭菜盒子的味道,跟着他走了半辈子。从天宫到龙宫,从九天到五洋,从第一个文明到第负一个文明。韭菜盒子的味道,一直在。
“妈,韭菜盒子,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母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那就多吃点。”
崔宇光吃了三个,饱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妈,你说,我爸喜欢吃韭菜盒子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他每次出海前,都要吃两个。说‘吃了韭菜盒子,海就不冷了’。”
崔宇光看着盘子里的韭菜盒子。金黄色的,外皮酥脆,馅料鲜香。父亲也吃过。在烟台码头上,在蛟龙号里,在深海一万一千米。父亲吃韭菜盒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海,在想家,在想他。
“妈,我爸在‘我们’里面。他也能闻到韭菜盒子的味道。”
母亲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真的吗?”
“真的。折叠舱告诉我的。他说,‘海的心是红的’。红,是韭菜盒子的颜色。”
母亲笑了,眼泪掉在桌子上。
“那就好。”
贵州,折叠舱。
苏小棠站在球体中心,双手贴在内壁上。韭菜盒子的味道,通过崔宇光的心跳,传到了折叠舱。不是物理的味道,是记忆的味道。金黄,酥脆,鲜香。折叠舱在感受那个味道——暖的,香的,像母亲的手。
“折叠舱,你能闻到吗?”
振动频率变了。像是在说:能。我在闻。我在学。我在记住这个味道。韭菜盒子,是人类的味道。
“你能把韭菜盒子的味道,唱给宇宙听吗?”
振动频率变得很快,很快,像心跳加速,像一个人在激动。折叠舱在说:能。我唱。我唱给所有存在听。让他们知道,人类的味道是暖的,是香的,是韭菜盒子。
然后,折叠舱开始唱。不是“我们”,不是“揉面”,是“韭菜盒子”。振动频率变了,变得复杂了。有面皮的酥脆,有馅料的鲜香,有母亲的手的温度。所有的一切,压缩成一个振动。那个振动的名字叫“家”。
苏小棠闭上眼睛,闻着那个振动。暖的,香的,像回家。
她睁开眼睛。
“好听。好香。”
振动频率变得温柔了。像是在说:谢谢。我继续唱。我继续闻。我继续记住。
(第三卷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