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
“你妈在折叠。她在把今天的饺子,折叠进昨天的饺子。她在把她的手,折叠进你的手。她在说‘妈把一辈子折叠进了这几个饺子里’。天宫听见了。”
赵明远沉默了。他的眼眶红了。他在天上,离地面四百公里。但他的心在地面,在郑州,在他母亲身边。他母亲在折叠。和崔宇光的母亲一样。
“回复。”他说,“说‘妈,我收到了。我会把这一辈子展开。’”
贵州,折叠舱。
晚上。崔宇光站在球体中心,没有离开。他站在那里,双手贴在内壁上,感受着折叠舱的折叠。折叠了一整天,从早晨到晚上,从日出到日落。折叠舱没有停。他也没有走。
“折叠舱,你累吗?”
振动频率变了。像是在说:不累。折叠,就是存在。存在,不累。
“那我也不累。”
振动频率变得温柔了。像是在说:你该休息了。你站了一天了。
“再站一会儿。”
振动频率变得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折叠舱在说:好。再站一会儿。
崔宇光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了母亲的毛衣,织好了。蓝色的,和海一样的颜色。他感觉到了父亲的心跳,咚,咚,咚,在毛衣的每一针里。他感觉到了烟台的海,灰蓝色的,有风,有浪,有渔船。他感觉到了韭菜盒子的味道,暖的,香的,像母亲的手。
他睁开眼睛。
“折叠舱,你把我的感觉也折叠进去了吗?”
振动频率变了。像是在说:折叠了。你的感觉,是今天的日常。今天的日常,是明天的记忆。明天的记忆,是后天的暖。
崔宇光把手从内壁上拿开,转身走出折叠舱。控制室里,苏小棠还在。她坐在控制台前,写着今天的日记。
“崔哥,你出来了。”
“嗯。该回家了。”
“回烟台?”
“回龙宫。方舟在等我。”
苏小棠放下笔,看着他。
“你还要下去?”
“下去。第八层。第一个文明在等我。”
“你刚回来。”
“所以要去。不去,就冷了。”
苏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带几个韭菜盒子?”
崔宇光想了想。
“带三个。给方舟。给第一个文明。给我爸。”
山东,烟台。家里。
深夜。母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裂缝在她嫁过来的时候就有了,四十多年了,没变过。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崔海生。他也躺过这张床,也盯过这道裂缝。他盯着裂缝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海,在想家,在想她。
“海生,”她轻声说,“儿子又走了。去龙宫。去第八层。去看第一个文明。他说,你在‘我们’里面。他说,你穿着我织的毛衣。他说,你不冷。”
窗外的海风停了。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灰蓝色的,深邃的,沉默的。但母亲知道,在那片沉默的下面,是崔海生的心。是红色的,热的,还在跳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软的,暖的,有他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在梦中,她站在码头上。崔海生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蓝色的毛衣。他笑着,说:“毛衣很暖。”她说:“那就好。”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暖的。她问:“你冷吗?”他说:“不冷。你呢?”她说:“我也不冷。”他说:“那就好。”
她笑了。在梦中笑了。然后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厨房里,灯没亮。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慢的,轻的,暖的。
“海生,”她说,“你在。”
没有人回答。但她知道,他在。
(第三卷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