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四封死字信

深夜的巴市三清观。

前院灯火通明,道乐声隐隐传来,香火气混着烛火味飘满了整座道观。

可后院深处的饲骸会总堂,却只有一盏摇曳的牛油烛火。

昏暗的光线下,偌大的堂主室显得空旷又压抑。

周清玄坐在主位上,佝偻着身子,低沉着头。

花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满是皱纹的脸,看不清半分表情。

只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的动作,证明他还醒着。

和白天在王茂林面前,那个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傀儡模样,分毫不差。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节奏缓慢,恭敬又克制。

“进。”

周清玄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听不出半分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青色道童服饰的小童躬身走了进来,垂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地面,不敢往主位上看一眼。

他站在堂中,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开口汇报。

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禀堂主,李大执事魂火灯灭了。”

“不过……大执事死前传回了一段录像,EDC总部派的那两个人,已然重伤归蜀了。”

“而王主任也很满意这次的行动,并且说此次观里损失,分部会赔偿的。”

汇报完毕,小童依旧垂着头,躬身站在原地,等候指令。

烛火摇曳,光影在周清玄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缓缓抬起头。

露出那张布满沟壑、毫无生气的脸。

浑浊的眼睛扫了小童一眼,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愤怒,没有惋惜,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仿佛死的不是他最核心的心腹大执事,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一语未发。

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小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仿佛早已习惯了周清玄的这个状态。

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轻缓地后退,反手关上了房门。

全程没有半分逾矩。

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对李大执事死亡的惋惜。

仿佛在这座道观里,死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房门合上的瞬间。

屋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周清玄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

之前麻木空洞的眼神,瞬间碎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正对面的墙壁。

墙上悬挂着三清圣像,宝相庄严,俯瞰众生。

圣像下方,是饲骸会历代祖师的画像,一字排开,笔墨厚重,带着百年沉淀的肃穆。

周清玄看着那些画像,浑浊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两行清泪。

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身前的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双麻木了许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致的情绪。

痛苦。

挣扎。

愧疚。

无力。

像一个被千斤重担彻底压垮的老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疲惫。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凸起。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和刚才那个麻木空洞的傀儡,判若两人。

可这种状态,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神魂。

眼中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瞬间褪去。

重新变得灰蒙蒙一片。

空洞。

麻木。

毫无生气。

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满心挣扎的老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他缓缓松开攥着桌沿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堂主室。

深夜的道观后院,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还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道乐声。

他走到后院最深处,一间常年上锁的祠堂前。

掏出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

木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香灰味混着淡淡的油腥味,扑面而来。

祠堂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

从门口一直排到最深处的供桌前,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黄铜打造的魂火灯。

足有上百盏。

可大半都已经彻底熄灭,灯碗里只剩下冰冷的灯油和烧尽的灯芯黑灰。

只剩下寥寥七八盏,还亮着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的火光,在昏暗的祠堂里,明明灭灭。

每一盏熄灭的魂火灯,都对应着一个死去的饲骸会道人。

包括刚刚殒命在凤凰山的李大执事,还有那二十多个畸变道人。

周清玄站在门口,看着满室的牌位,看着那些熄灭的魂火灯。

站了良久。

最终,发出一声苍老而沉重的长叹。

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悲凉与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