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巴市三清观。
前院灯火通明,道乐声隐隐传来,香火气混着烛火味飘满了整座道观。
可后院深处的饲骸会总堂,却只有一盏摇曳的牛油烛火。
昏暗的光线下,偌大的堂主室显得空旷又压抑。
周清玄坐在主位上,佝偻着身子,低沉着头。
花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满是皱纹的脸,看不清半分表情。
只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的动作,证明他还醒着。
和白天在王茂林面前,那个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傀儡模样,分毫不差。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节奏缓慢,恭敬又克制。
“进。”
周清玄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听不出半分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青色道童服饰的小童躬身走了进来,垂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地面,不敢往主位上看一眼。
他站在堂中,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开口汇报。
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禀堂主,李大执事魂火灯灭了。”
“不过……大执事死前传回了一段录像,EDC总部派的那两个人,已然重伤归蜀了。”
“而王主任也很满意这次的行动,并且说此次观里损失,分部会赔偿的。”
汇报完毕,小童依旧垂着头,躬身站在原地,等候指令。
烛火摇曳,光影在周清玄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缓缓抬起头。
露出那张布满沟壑、毫无生气的脸。
浑浊的眼睛扫了小童一眼,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愤怒,没有惋惜,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仿佛死的不是他最核心的心腹大执事,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一语未发。
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小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仿佛早已习惯了周清玄的这个状态。
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轻缓地后退,反手关上了房门。
全程没有半分逾矩。
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对李大执事死亡的惋惜。
仿佛在这座道观里,死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房门合上的瞬间。
屋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周清玄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
之前麻木空洞的眼神,瞬间碎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正对面的墙壁。
墙上悬挂着三清圣像,宝相庄严,俯瞰众生。
圣像下方,是饲骸会历代祖师的画像,一字排开,笔墨厚重,带着百年沉淀的肃穆。
周清玄看着那些画像,浑浊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两行清泪。
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身前的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双麻木了许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致的情绪。
痛苦。
挣扎。
愧疚。
无力。
像一个被千斤重担彻底压垮的老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疲惫。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凸起。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和刚才那个麻木空洞的傀儡,判若两人。
可这种状态,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神魂。
眼中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瞬间褪去。
重新变得灰蒙蒙一片。
空洞。
麻木。
毫无生气。
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满心挣扎的老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他缓缓松开攥着桌沿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堂主室。
深夜的道观后院,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还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道乐声。
他走到后院最深处,一间常年上锁的祠堂前。
掏出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
木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香灰味混着淡淡的油腥味,扑面而来。
祠堂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
从门口一直排到最深处的供桌前,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黄铜打造的魂火灯。
足有上百盏。
可大半都已经彻底熄灭,灯碗里只剩下冰冷的灯油和烧尽的灯芯黑灰。
只剩下寥寥七八盏,还亮着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的火光,在昏暗的祠堂里,明明灭灭。
每一盏熄灭的魂火灯,都对应着一个死去的饲骸会道人。
包括刚刚殒命在凤凰山的李大执事,还有那二十多个畸变道人。
周清玄站在门口,看着满室的牌位,看着那些熄灭的魂火灯。
站了良久。
最终,发出一声苍老而沉重的长叹。
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悲凉与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