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转过身来,面向站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张煌言。

张煌言作为文人领军主将,一直没有其他主将那般穿铁甲的习惯,今天也依旧穿着一身深色皮甲。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下巴微微扬起,鬓角已经有了几缕早生的白发,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炽热,带着一种文武兼备的独特气质。

今日是他舟山营改编过后第一次作为主力出战的日子。

“张侍郎。”

陆安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今日是你舟山营整编过后首战。赤武营便在你身后列阵,做你的战略预备队。你的炮兵和步兵按既定作战计划推进,打出咱们大明王师的威风来,我在这瞭望塔上看着,等你的捷报。”

张煌言昂首挺胸,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甲上,发出一声沉闷回响。

他并未多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言辞,只是拱手行礼后便转身大步走下瞭望塔,朝舟山营的将旗方向走去。

随后得知张煌言的作战目标后,来自舟山旧军和涂山军校的各级军官们同时发出了一片震天的咆哮怒吼,随即舟山营开始快速应旗。

此刻,位于舟山营主力战兵的火铳手庞可大正坐在队列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燧发铳,铳托搁在右脚的脚面上。

从昨夜得知今日可能会出战后,庞可大便没怎么合过眼。他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蔡家岗那天的画面。

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蹲在营垒后面防御,而是主动进攻。

紧张的念头让他整个后半夜都反复检查自己的弹药包和燧石夹板,一遍又一遍,直到同伍战友被他的动静吵得翻了个身,嘟囔着骂了他许久,这使得他勉强躺回去。

此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清军的胸墙。

他看到在那五里地外,有一道土黄色的细线横卧在田野上,从胸墙越过去,更远处便是龙透关的关楼,青石垒成的关墙沉默矗立。

庞可大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比耳中战鼓还快,他甚至不敢去看旁边战友的脸,怕从对方脸上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恐惧,只能不停地用拇指摩挲着燧石夹板上的防滑纹路。

身后,舟山营的将旗下号角声冲天而起。

不是方才那种节奏平缓的调令号,而是一种急促而高亢的长音。

庞可大猛地抬起头,随即便看见张将军的舟山营将旗开始上下摇动,发出应旗指令。

将旗旁边挂着一面小一号的蓝色令旗,旗手正握着旗杆,做出应旗的动作。

应旗指令便如一块巨石投入湖水中,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舟山营三个千总旗开始上下摇动应旗,把总旗紧随其后,百总旗跟着上司的旗帜同时动作,最后是旗队长的绯红色队旗在上下回应将旗。

庞可大以前在义勇营没见过这种场面,义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整支军队用旗语完成应旗后,林头儿一边摇旗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大声吼叫着:“舟山营!起立!列队!检查铳械!检查弹药!燧石夹板扳开,半击发位!!”

庞可大急忙手脚并用跟着其他战友一起爬了起来。他的膝盖因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旁边的老兵伸手扶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