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中央都督府九万大军北上

在朱辅下令北疆都督府各军乘胜追击的同时,另一边远在京城的朱厚照也是收到了朱辅一开始发送回来有关于鞑靼疑似集结大规模兵力意欲南下的军报。

军报的封面上写着“北疆都督府军情急报”几个字,字迹端正而工整,但每一笔划的收尾处都带着一种仓促的顿挫,显然写这份军报的人在落笔时手指还带着刚从边关赶来的僵硬和急切。

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边缘还残留着几片碎屑,通政院的书吏验过封条和印信之后才送进来的。

朱厚照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军报的内容不长,总共不过三百来字,用词也极为克制,全是军事公文特有的干练和简洁。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之后才放上去的,字与字之间的行距比寻常军报更密一些,像是在那片有限的纸面上承载了太多需要被说的话。

成国公朱辅在军报中写道:“臣辅谨奏陛下:臣自八月初以来,陆续接到北疆各路探子回报,鞑靼各部正在大规模集结兵力。”

“左翼察哈尔部、喀尔喀部、兀良哈部的青壮被大量征召,右翼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永谢布部的骑兵也在向汗帐方向集结,科尔沁部首领已经亲自赶到了达延汗的汗帐,随行护卫两百人。”

“各部牲畜正在集中,随军的干粮和草料也在调配。探子回报,达延汗的汗帐在最近半个月里频繁有信使进出,六万户的首领在过去半个月里至少聚集了两次。”

“臣综合各路探子回报,初步判断,鞑靼各部此次集结的兵力,规模可能在六万骑以上。若达延汗孤注一掷,甚至有可能达到七万、八万乃至九万骑。”

“臣已令北疆七军进入戒备状态,各军按一二分开,一万人做机动,两万人守城。火器全部进入紧急状态,燧发枪、子母炮、开花弹、震天雷、没良心炮全部就位。”

“臣判断,鞑靼各部极有可能在今秋大举南下。臣将继续监视其动向,随时奏报。臣朱辅谨奏。”

朱厚照看完第三遍,把那份军报放在书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指腹沿着那些端正的字迹缓缓移动,像是在用触觉去感知那份军报背后正在北方草原上酝酿的风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敞开的窗子,望向院子里那棵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

树冠在秋风中轻轻晃动着,那些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的沙沙声。

他的脑海里在飞速地转动着,像是在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拆开,然后重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过去两年的春季扫荡,是他亲自下旨推行的。

每年春天,北疆都督府七军各出一部兵力,深入草原,焚烧草场,驱散部落,掠夺牲畜,目的是从战略上削弱草原鞑靼各部的战争潜力和生存基础。

正德二年春天,第一次春季扫荡。

北疆七军出动约七万兵力,分三路深入草原,焚烧了草原上大片牧场,驱散了十几个中小部落,掠夺了数万头牲畜。

那一次扫荡让鞑靼各部的生存压力大幅增加,但还没到崩溃的程度。

正德三年春天,第二次春季扫荡。

北疆七军出动约十万兵力,规模比前一年更大,扫荡的范围更广,焚烧的草场更多,驱散的部落更多,掠夺的牲畜更多。

他记得当时接到朱辅的奏报说,鞑靼各部的牧场被烧之后新草长不出来,母畜在奔逃中流产,幼畜在饥寒中大量死亡,牲畜数量锐减,膘情极差,肉食、奶食、皮毛全部短缺。

那些曾经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鞑靼骑兵,他们的战马因为长期缺乏草料而瘦弱不堪,他们的弯刀因为缺乏铁料而锈迹斑斑,他们的箭矢因为缺乏羽毛和铁镞而数量锐减。

他们的部落因为缺乏粮食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的老人和孩子在帐篷里蜷缩着,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春天。

那些画面他前世在天上飘荡的时候见过无数次,他知道那种压力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会发生什么。

人被逼到绝路上,要么等死,要么拼命。

达延汗不会等死,他会拼命。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因果链条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朱辅的军报是八月中旬从宣府发出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走到京师用了将近半个月。

也就是说,这份军报在朱辅写下的时候,鞑靼各部可能还没有发动进攻。

而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了。

大半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鞑靼各部可能已经发动了进攻,可能已经与北疆七军交战了,可能已经打了不止一仗了。

那六万骑甚至更多的鞑靼骑兵,可能在宣府城下碰得头破血流,也可能在某个明军防守薄弱的地段撕开了口子。

朱辅的军报写得很克制,没有说“必胜”,也没有说“必败”。

他只是把那些情报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把兵力部署一条一条地写清楚,然后写了一句“臣判断,鞑靼各部极有可能在今秋大举南下。臣将继续监视其动向,随时奏报。”

但朱厚照从那克制的文字背后读出了更多东西。

朱辅的部署很稳妥,各军按一二分开,一万人机动,两万人守城。火器全部进入紧急状态,燧发枪、子母炮、开花弹、震天雷、没良心炮全部就位。

但稳妥的部署不等于必胜的结果。

鞑靼如果出动六万到九万骑兵,而北疆七军分散在从辽东到甘肃的万里防线上,每一座军镇只有三万人。

如果鞑靼集中兵力猛攻某一个军镇,那个军镇的三万守军就要面对两倍甚至三倍的敌军。

即便有燧发枪和子母炮的火力优势,即便边墙已经修缮过,面对绝对优势兵力的轮番冲击,也未必能守得住。

一旦边墙被撕开一道口子,鞑靼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烧杀抢掠,而其他军镇的援军有可能来不及赶到。

即便鞑靼攻不破边墙,他们也可以分兵多路,同时在几个方向上发起进攻,迫使明军全面戒备、疲于奔命。

明军被拖得精疲力竭,粮草消耗巨大,而鞑靼可以在掠得足够物资之后从容撤退。

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他不能赌。

他不能赌朱辅一定能赢,也不能赌北疆七军一定能守住。

他手里还有一张牌,中央都督府。

中央都督府下辖三军,九万人,由英国公张懋统率,驻守京畿。

这九万人是京营精锐,装备着与北疆七军同等的火器,训练有素,士气高昂。

如果他下令中央都督府即刻北上,那么无论北疆是胜是败,他都有应对的手段。

如果朱辅胜了,鞑靼被击退,那么中央都督府北上之后,与北疆七军合力追击鞑靼残部。

明军可以一路横推草原,焚烧残余的草场,驱散残余的部落,掠夺残余的牲畜,彻底打掉鞑靼的战争潜力。

鞑靼本来就缺粮缺畜,再被明军追着打,整个冬天都过不去。

那些在草原上越冬的部落,会因为缺乏草料而大量损失牲畜,会因为缺乏粮食而大量饿死人。

六万户体制可能直接崩解,达延汗的汗位将岌岌可危,鞑靼各部将陷入内乱,十年之内无力南下。

如果朱辅败了,鞑靼突破了边墙,那么中央都督府北上正好驰援,挡住鞑靼的深入势头,稳住防线,给大明喘息的时间,再伺机反击。

九万生力军从京师出发,沿官道北上,半个月之内可以抵达宣府,二十天之内可以抵达大同,二十五天之内可以抵达延绥。

即便鞑靼已经突破了某一段边墙,九万明军加上各军镇的守军,也足以将鞑靼的深入势头遏制住。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重新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比方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一直垂手站在暖阁门口的刘瑾身上。

“刘瑾。”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

刘瑾从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反复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从容:“去,传英国公张懋入宫。”

刘瑾微微一顿,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

他的步伐轻快而利落,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