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葬岗

陆砚是在一阵刺骨的阴冷里醒过来的。

先是耳边一片嗡鸣,再往后,是胸口处空荡荡的一块,冷得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已经停了。等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医院白得发亮的天花板,而是一层灰黑色的木板。

木板近得压脸。

鼻尖里全是土腥,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甜气,慢慢渗出来的味道。

他猛地一缩肩,后背却重重撞上另一侧木板。

四面封死。

一口棺材。

陆砚的呼吸瞬间滞住,手指在狭窄的空间里摸索,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凉粗糙的木纹。木板内壁没有刷漆,像是匆忙钉成的,连棺钉都歪斜得厉害。

最要命的是,他不是躺在棺底。

而是半坐着。

像是被人塞进来之后,又临时调整过姿势,专门让他醒来时能第一眼看到这口棺材的内部。

“操。”

声音一出口,沙哑得刮着喉咙。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

衣襟是旧的,粗麻混着孝布,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发冷。那一片冷意之下,胸腔中央有个东西缺了。

不是痛。

是空。

被人硬生生掏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连血都忘了流,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洞口周围的皮肉泛着诡异的灰白,边缘整整齐齐,是被极熟练的人用刀割开的。

陆砚的指尖碰到那里时,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

没有心跳。

或者说,心跳还在极远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隔着厚重的黑暗慢慢撞击着,不是他的,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被迫借在他身体里,勉强维持着“活着”这个假象。

他的脑子像被雷劈过一遍。

殡仪馆。

入殓室。

白布。

冰柜。

还有那场凌晨三点的暴雨。

他明明在给一具无名尸整理遗容,下一秒窗外炸开一道白雷,整间停尸楼都像被劈塌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具尸体胸口裂开一个黑洞,一只没有皮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搭上了他的手腕。

之后,什么都没了。

再醒来,就是这口棺材。

陆砚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干他们这行的,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最怕的不是尸变,是脑子先死。

他把呼吸压得极轻,侧耳听棺外的动静。

风声。

雨声。

还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踩在泥里,极轻,极稳,刻意收着劲。

可在这片荒野里,任何脚步都显得多余。尤其是这种深夜,荒坟乱岗,外头不是人该来的地方。

陆砚一动不动,连眼皮都压低半分。

棺材外有人停了下来。

隔着薄薄一层木板,他听见一声短促的咳嗽,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对方蹲了下来。某种冰冷的器物刮过棺盖,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醒了没有?”

是个男人的声音,苍老,低哑,尾音却没什么温度。

另一道年轻些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回,语气压得很低:“按规矩,他不该醒这么快。”

“心都让人挖了,还能不醒?”老者哼了一声,“命硬得很,八字也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