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沪上迷雾

乌篷船摇到上海,已经是七天之后。

沈砚秋从船舱里爬出来时,几乎认不出这是人间。眼前的一切都太大了,太吵了,太亮了——巨大的轮船像钢铁怪物,挤满黄浦江,汽笛声震耳欲聋;岸上高楼林立,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电车在轨道上哐当驶过,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长衫、西装、旗袍、洋裙,摩肩接踵,脚步匆忙。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香水、汗臭、食物和汽油的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

“到了。”老船夫拴好船,拍拍身上的尘土,“小伙子,上海到了。”

沈砚秋抱着包裹跳上岸,脚下是水泥地,不是北平的青石板。他有些站不稳,七天在船上摇晃,上岸后反而觉得地在晃。

“多谢您。”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两个馒头,递给老船夫。

老船夫没接,只摆摆手:“留着吃吧。上海这地方,没钱可不行。”他顿了顿,指着江对面那些高楼,“那边是租界,洋人的地盘。你要是找活干,最好去那边,中国人开铺子多,工钱也高些。”

沈砚秋点头,再次道谢,转身汇入人流。

他按着何万昌给的地址去找——“老正兴”饭店,在法租界霞飞路上。但他很快发现,在上海找地方,比在北平难十倍。街道纵横交错,路牌全是洋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问路,路人要么听不懂他的北方口音,要么不耐烦地挥手赶他走。

从晌午走到傍晚,他还在外滩附近打转。腿像灌了铅,背上的伤口又疼又痒,肚子里咕咕直叫。陈瞎子给的馒头昨天就吃完了,酱牛肉也只剩一点碎渣。他找了个墙角蹲下,从包裹里摸出最后一点牛肉渣,就着唾沫咽下去。

得赶紧找到“老正兴”,找到何万昌。

否则,他可能会饿死在这座繁华的街头。

天渐渐黑了。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染成诡异的颜色。舞厅里传来爵士乐,咖啡馆里飘出咖啡香,穿着时髦的男女挽着手,笑着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楼。

这一切,都离沈砚秋很远。他像一滴油,融不进这片喧嚣的海洋。

又走了两条街,他终于看见一个认识的字——当。

是一家当铺。门脸不大,黑漆金字匾额,写着“万源当”三个字。门口挂着蓝布门帘,窗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掀帘进去。

铺子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柜台很高,只露出一个老朝奉的花白头顶。老朝奉正在看账本,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

“掌柜的,”沈砚秋走到柜台前,踮起脚,“请问,霞飞路怎么走?”

老朝奉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他。目光很锐利,像两把小刷子,把他从头到脚刷了一遍。

“北方来的?”老朝奉问,口音带着江浙腔。

“是。”沈砚秋点头。

“找霞飞路做什么?”

“找……找人。”

“找谁?”

沈砚秋抿紧嘴唇,没说话。他不敢随便说出何万昌的名字。

老朝奉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拨算盘:“霞飞路在法租界,从这儿往西,过三条马路,看见有轨电车轨道,顺着轨道走,第二个路口右转就是。”

“多谢。”沈砚秋转身要走。

“等等。”老朝奉叫住他,从柜台下拿出半个馒头,“孩子,饿了吧?”

沈砚秋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脸一红,但还是接过了馒头:“谢谢您。”

“坐着吃吧。”老朝奉指了指墙边的条凳。

沈砚秋坐下,小口啃着馒头。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很香。他吃得很慢,想把每一口都嚼透了再咽下去。

老朝奉拨完算盘,合上账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从北方来,是逃难?”

沈砚秋点头,又摇头:“来找亲戚。”

“找到了吗?”

“还没。”

老朝奉叹了口气:“这年头,找亲戚可不容易。上海太大了,人太多了,今天还在,明天可能就搬了,或者……”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砚秋的心沉了沉。

是啊,何万昌说在“老正兴”等他,但万一他没等到,先走了呢?万一“老正兴”已经关门了呢?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

“你会做什么?”老朝奉忽然问。

沈砚秋一愣:“我……我会扫地,会擦桌子,会……会看东西。”

“看东西?”老朝奉挑眉,“看什么东西?”

“古董。”沈砚秋说,“我爹是开古玩铺的,我从小跟着学,能看出真假。”

老朝奉笑了,笑容里有些讥诮:“古董?孩子,上海滩说会看古董的人,比黄浦江里的鱼还多。真假?在这里,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信它是真的。”

沈砚秋低下头。他知道老朝奉说得对。在北平,琉璃厂还有几分规矩,假的当真的卖,被人揭穿是要砸招牌的。但在上海,听说连洋人都敢骗,连博物馆都敢赝品。

“不过,”老朝奉话锋一转,“你能看出真假,也算一门手艺。我这儿缺个打杂的,扫地、倒夜壶、擦柜台,管吃管住,一个月一块大洋。干不干?”

一块大洋。

在北平,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半个月。在上海,不知道能买什么。但沈砚秋现在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落脚的地方,一口饭吃。

“我干。”他说。

“好。”老朝奉从柜台后走出来。他是个矮小的老头,背有点驼,但步子很稳。他领着沈砚秋穿过柜台旁边的小门,来到后院。

后院很小,三间平房围成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些破烂家具。东厢房是灶间,西厢房是库房,正屋是老朝奉自己住的。

“你住库房。”老朝奉推开西厢房的门。里面堆满了当品,有皮袄、棉被、铜壶、铁锅,还有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靠窗有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草席,扔着一床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