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鉴宝会

“是啊是啊,自打您来了上海,咱们就没见过了。这位是……”王老板看向沈砚秋。

“我徒弟,沈秋。”何万昌介绍。

“沈秋?”王老板打量了一下沈砚秋,“年轻人,好好跟你师父学。何老板可是咱们这行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是,王老板。”沈砚秋恭敬地点头。

正寒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根雪茄。他一下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是苏文轩。

“何老板,您可来了。”苏文轩笑着走过来,跟何万昌握手,“就等您了。”

“苏老板客气了。”何万昌也笑。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苏文轩看向沈砚秋:“这位是……”

“我徒弟,沈秋。”何万昌说,“带他来见见世面。”

“好,年轻人,有前途。”苏文轩拍拍沈砚秋的肩,“一会儿好好看,今天可有不少好东西。”

“是,苏老板。”沈砚秋低头。

苏文轩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何万昌低声对沈砚秋说:“苏文轩这人,表面和气,实际精明得很。他办鉴宝会,一是炫耀,二是想看看行家的反应,估估价。你多看,少说。”

“明白。”

客人都到齐了,苏文轩招呼大家上二楼。二楼是个大客厅,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绒布,上面摆着十几件古董——有瓷器,有玉器,有铜器,有书画。

每件古董旁边都摆着张小卡片,写着名称和年代。客人们围过去,仔细观赏。

沈砚秋跟着何万昌,一件一件地看。

第一件是青花梅瓶,标着“明永乐”。沈砚秋左眼一看,是真的。胎体厚重,釉面肥润,青花是苏麻离青,有铁锈斑。瓶身画的是缠枝莲纹,线条流畅,是永乐官窑的精品。

第二件是白玉观音,标着“清乾隆”。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但沈砚秋看见观音背部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是后来修补的。价值打折扣。

第三件是铜香炉,标着“大明宣德”。沈砚秋一看就皱眉——又是假的。铜质不对,款识不对,皮壳是做旧的。和苏文轩这种身份的人,不该收这种假货。要么是他打眼了,要么是……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

“爹,这件粉彩碗,我喜欢。”

沈砚秋转头。楼梯口,一个少女正走下来。

是苏挽月。

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没戴太多首饰,只在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看起来清纯可人,和元宵节那晚的艳丽打扮判若两人。

她走到长桌前,拿起一只粉彩碗。碗不大,画的是牡丹蝴蝶,色彩鲜艳。

沈砚秋左眼一扫,心里一沉。

碗是假的。胎体是民国才有的“洋灰胎”,彩料是化学彩,画工是学徒水平。但做旧手法高明,釉面做了蛤蜊光,底足做了火石红,不懂行的人很容易打眼。

苏挽月显然不懂。她拿着碗,爱不释手:“爹,这个送我好不好?”

苏文轩笑了:“你喜欢就拿去。不过这是康熙官窑,很贵的,小心别摔了。”

“知道啦。”苏挽月高兴地把碗抱在怀里。

沈砚秋握紧拳头。他想说,那是假的。但他不能说。何万昌交代过,多看,少说。而且,在这种场合,当众揭穿主人家的假货,等于打苏文轩的脸。他不能这么做。

可看着苏挽月抱着那只假碗,高兴的样子,他又觉得憋屈。真的被说成假的,假的被当成真的。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沈秋。”何万昌忽然叫他。

沈砚秋回过神:“师父。”

“你觉得,这只碗怎么样?”何万昌指着苏挽月手里的碗,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看了过来。

沈砚秋心里一紧。何万昌这是在考他,也是在给他机会。他该怎么回答?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他看向何万昌。何万昌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又看向苏挽月。苏挽月也看着他,大眼睛里带着好奇。

最后,他看向那只碗。左眼里,碗的每一处破绽都清清楚楚。

“这碗……”沈砚秋开口,声音有点干,“画工不错,彩料鲜艳。但……”

“但什么?”苏文轩问。

“但胎体太白了。”沈砚秋说,“康熙官窑的胎,是糯米胎,白中泛青。这碗的胎,白得发灰,是民国才有的洋灰胎。还有,彩料太艳,红是化学红,绿是化学绿,没有矿料彩的沉稳。所以,这碗应该是民国仿康熙,不是本朝官窑。”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沈砚秋,眼神各异——有惊讶,有怀疑,有赞许,也有不悦。

苏文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何万昌:“何老板,您这徒弟,眼力不错啊。”

语气听不出喜怒。

何万昌笑了:“年轻人,眼尖,但也莽撞。苏老板别见怪。”

“不见怪。”苏文轩摆摆手,但眼神很冷,“不过,这碗是我从琉璃厂程九爷那儿收的,花了五百大洋。程九爷说是康熙官窑,应该不会错。”

程九爷。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又是程九爷。假货,又是程九爷的假货。

“也许是我看错了。”沈砚秋低头,“苏老板见谅。”

“没事。”苏文轩语气缓和了些,“古玩这行,真假难辨,看走眼是常事。不过……”他看向沈砚秋,眼神锐利,“你既然能看出来,说说,这碗值多少钱?”

沈砚秋想了想:“如果是民国仿康熙,品相完整的话,市场价……大概五十到八十大洋。”

“五百变八十。”苏文轩笑了,笑得很冷,“程九爷这刀,宰得够狠。”

客厅里气氛更僵了。没人说话,都看着苏文轩。

苏挽月抱着碗,脸色也白了。她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么喜欢的碗,居然是假的,还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