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快二十分钟,你量手指量了二十分钟?邱莹莹张了张嘴,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香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而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绳子绕着她的手指,丈量着每一根手指的周长,怕把她弄醒,动作轻得像在拆弹。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盯着手上那双棕色的手套,声音闷闷的,“真的很有病。”

“嗯。”

“但是病得很好看。”

“嗯。”

她把手套摘下来,小心地放回纸盒里,盖上盖子,放在钢琴上面。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吻。

“谢谢你的礼物。”她退开一步,看到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这是回礼。”

“回礼不是应该送我东西吗?”

“亲一下就是回礼。”

“那你再亲一下,我生日那次你少亲了一下。”

“李浚荣你是不是数学不好?生日那次亲了两下,一下就够了好吗?你还想要多少下?”

“多少下都可以。”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在他的左脸亲了一下,右脸亲了一下,额头亲了一下,鼻尖亲了一下,嘴角左边又亲了一下,嘴角右边再亲了一下。亲完之后她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了,整个人被自己的大胆行为烧成了一片灰烬。

“六下。够了吗?”

“不够。”

“你想累死我?”

“你累了我可以背你回去。”

“你背着我我怎么亲你?”

“我背着你的时候你可以亲我的后脑勺。”

邱莹莹彻底被他打败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李浚荣,你是全世界最会耍赖的人。”

“我只对你耍赖。”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她头皮发麻。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十二月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下来了。圣诞节的彩灯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亮着,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把整个校园装点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晚上有圣诞晚会,你去不去?”邱莹莹从他胸口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他大衣压出的浅浅红印。

“你想去吗?”

“有点想。听说有抽奖,一等奖是一架电子琴。”

“你不能抽奖,学校规定参演人员不能参与抽奖。”

“为什么?”

“怕有人作弊。”

邱莹莹噘了噘嘴,把那句“我又不会作弊”咽了回去。

“那我不去了。反正也抽不到奖,不如去练琴。”

“圣诞节还练琴?”

“你送了我手套,不戴就浪费了。”她把手套从纸盒里拿出来,戴在手上,敲了几个音,“你看,好用。谢谢你,李浚荣。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一个人送出了一份礼物,本以为对方会说“谢谢”,但对方说了“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那种“本以为是普通事件”却变成了“人生重要时刻”的光芒。

“明年圣诞,我再送你更好的。”他说。

“那后年呢?”

“后年送更好的。”

“大后年呢?”

“每一年都送更好的。一直到你满意为止。”

“那你什么时候能送到我满意?”

“送你到一百岁。一百岁的时候,你可能会满意。”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她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说每一年都会送更好的礼物,他就会每一年都送。他会送她送到一百岁。如果她能活到一百岁的话。

“李浚荣。”她低下头,盯着手上那双棕色的手套,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嗯。”

“一百岁的时候,你还在吗?”

“在。”

“你保证?”

“我保证。”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期末考来了。

邱莹莹的音乐史、和声学、曲式分析,每一门都要考。虽然她是钢琴专业的,但理论课一样不能落下。老师划了重点,三页A4纸,密密麻麻的都是要背的内容。她把那些重点抄在小卡片上,每天在去食堂的路上背、在琴房等暖气烧起来的时候背、在睡前躺在床上背。背到后面,巴洛克时期的作曲家名字都能倒着念了——巴赫变成赫巴,亨德尔变成尔德亨,维瓦尔第变成第尔瓦维。

李浚荣的考试比她多。法学院的期末考是出了名的地狱难度,每一门课都要背大量的法条和案例,他的书桌上堆满了教材和复习资料,像一座随时会坍塌的书山。

他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以前每天都能见,现在两三天才能见一次。有时候是她在琴房练琴,他来送饭;有时候是他在资料室复习,她去送咖啡。两个人匆匆见一面,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战场。

但每天的消息没有断。

【L:醒了吗?】

【邱莹莹:醒了。在去琴房的路上。】

【L:今天考什么?】

【邱莹莹:音乐史。巴洛克时期。】

【L:巴赫、亨德尔、维瓦尔第。蒙特威尔第、吕利、斯卡拉蒂、拉莫。】

【邱莹莹:你怎么知道这些?】

【L:你背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了。】

【邱莹莹:你记忆力也太好了吧?这都能记住?】

【L:关于你的事情,我记忆力都很好。】

【邱莹莹:你今天考什么?】

【L:民法。合同法。】

【邱莹莹:合同法难吗?】

【L:不难。但要多背。】

【邱莹莹:那你快去背,不要跟我聊天了。】

【L:跟你聊天的时候,背书效率更高。】

【邱莹莹:为什么?】

【L:因为想早点背完,多跟你聊一会儿。】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按回去。期末考,他应该专心复习,她不能再打扰他了。中午可以给他发一条消息问他吃了没,晚上可以发一条消息跟他说晚安。其他时间,各自安好,各自努力。

十二月二十九日,邱莹莹考完了最后一门。和声学,最后一题是分析一段巴赫的众赞歌的和声进行。她写了满满一页纸,从调性分析到和弦功能,从终止式到转调手法,把老师上课讲过的所有知识点都用了上去。交卷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写了太久,手指酸了。

走出考场,打开手机,看到李浚荣的几条消息:

【L:考完了?】

【L:我在考场外面。】

【L:门口。】

邱莹莹走出教学楼,看到李浚荣站在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藏蓝色的围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走过去,声音带着考完试后的虚脱和见到他的欣喜。

“一个小时前。”

“你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

“嗯。”

“你不冷吗?今天零下两度。”

“冷。”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等?”

“考场不能进。教学楼外面可以站。”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他傻、说他不知道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小声的、带着轻微颤抖的“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李浚荣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整了整,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朵脆弱的花。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

“累不累?”

“累。手酸。写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中间没有停过。”

“那今天不练琴了。”

“不练了。今天休息。”

“那去吃饭?”

“好。”

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交错,像一幅用铅笔画在灰色天空上的素描。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燥和凉意,吹得她的鼻尖红红的。

“李浚荣。”

“嗯。”

“你什么时候考完?”

“三十一号。最后一门,刑事诉讼法。”

“三十一号考完,那天晚上正好是跨年夜。”

“嗯。”

“那我们可以一起跨年吗?”

“可以。”

“你不回家吗?跨年夜不回家,你爸妈会不会有意见?”

“我跟他们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要跟你一起跨年。”

“他们怎么说?”

“我爸说‘嗯’。我妈说‘好’。”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同意了。”

“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玩得开心’。”

邱莹莹低下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雪的味道。邱莹莹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灰色的,厚厚的,像一床盖住了整个城市的棉被。

她在等李浚荣的消息。他的最后一门考试到下午四点才结束,考完试从法学院到宿舍楼下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四点十五分能到这里。还有——她看了看手机,还有三个小时。

她在那三个小时里做了很多事情——洗了澡,洗了头发,吹了一个很蓬松的发型。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定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毛呢裙、一双黑色的短靴,外面套一件驼色的大衣。化妆用了四十分钟,底妆、眉毛、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能上的全都上了。涂口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涂出去了一点,用棉签擦了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