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怎么送?”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把自己包起来,系上丝带,装进盒子里。”

“盒子呢?方形的还是圆形的?你说过方形的不会滚走。”

“方形的。你上次说方的不会滚走。你说你买了一个方形的盒子送我项链,你说方的不会滚走。你放在哪里它就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记得那个深蓝色的方形盒子,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盒子里面躺着那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八分音符,音符的背面刻着Y&L。他每天都戴着,项链藏在白衬衫的领口下面。

“盒子还在吗?”

“在。”

“那明年你把你自己装进去。寄给我。”

“寄到你律所?你同事看到了怎么办?”

“看到了就知道我有女朋友了。他们现在不知道。”

“你没跟他们说?”

“说了。他们不信。他们说每天加班到十点的人怎么可能有女朋友。”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他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有时也要去。律所的工作很累,他从来没跟她说过累。她问“累不累”,他说“还好”。她问“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她问“吃的什么”,他说“外卖”。她不知道他加班到几点,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他周末去律所的时候有没有穿过整座城市去看她练琴。

“李浚荣。”

“嗯。”

“你加班的时候,想我吗?”

“想。”

“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看手机里的照片。你站在琴房窗户前那张,阳光照在你脸上。我把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放在一个单独的相册里。相册名字叫‘光’。”

邱莹莹把脸埋进手心里。拿铁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来了。

邱莹莹的和声学、曲式分析、音乐史,每一门都要背大量的知识点。钢琴主修课要考试,曲目是贝多芬奏鸣曲作品111号的第二乐章,超脱的、宁静的、像一个人终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老师说,你不要把贝多芬弹成一个跟命运搏斗的斗士,你要把他弹成一个与命运和解的智者。这句话她反反复复琢磨了很久。

李浚荣已经考完了。大四的期末考比低年级早,法学院的课基本结束了,只剩毕业论文和一些收尾工作,大部分时间在律所实习。白天上班,晚上回学校改论文,十点多从法学院出来,会路过琴房大楼。琴房的灯还亮着,315的窗户在最边上,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橘黄色的。

他不知道邱莹莹在不在315,但他会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灯亮着,就知道她在。这个习惯从三年前就开始了,法学院的天台,琴房大楼的窗户。灯亮着,就知道她在。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雪的味道。邱莹莹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灰色的,厚厚的,像一床盖住了整个城市的棉被。

她在等李浚荣的消息。律所今天提前下班,他说过来找她,一起跨年。

三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

【L:下班了。我来找你。】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四点的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开,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暧昧的光线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正在慢慢爬行的蛇。她靠在宿舍楼门口的柱子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起了眼睛,冷,但可以忍受。四点十五分。她没有看到李浚荣。四点十六分。也没有。四点十七分。还是没有。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哪里了,就看到他从梧桐大道的尽头走过来了。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藏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走近了才看清——纸袋是白色的,没有logo,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贴纸上画着一颗草莓。

“这是什么?”她指着纸袋。

“生日礼物。提前送。”

“我生日在一月,还早呢。”

“怕忘了。”

“你会忘?”

“不会。但想提前送。”

邱莹莹接过纸袋,拆开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条围巾——奶白色的,羊绒的,摸上去软软的,像摸着一朵云。围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音符,黑色的线,针脚细细密密的,很精致。她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羊毛的围巾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像被一个人的体温包裹着。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没买。自己织的。”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织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织围巾的?”

“上个月。”

“你上班那么忙,还有时间织围巾?”

“下班回来织。每天织一点。”

“织了多久?”

“一个月。”

“每天织多久?”

“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

邱莹莹看着那条围巾。奶白色的,针脚很密,很均匀,看不出是新手织的。音符是用黑线绣上去的,小小的,在围巾的一角,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她想象着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亮着,手里拿着两根毛衣针,一针一针地织。他的手指那么长,骨节那么分明,那双在法庭上翻阅卷宗、在键盘上敲起诉状的手,笨拙地缠绕着毛线,一针一针地,把线穿进针眼里,再从另一个针眼里穿出来。一个月,每天一小时,织成了一条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