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里的细沙落了半寸。
李在镕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两手在空中乱摆,要把那些飘落的纸片全推回去。
“不可能,绝无可能。”
嗓子已经喊劈了,出来的音带着破风箱的呼哧。
“八百万两现银,我高丽三年岁入都不够。林大人这是要抢。”
他往前爬了两步,抱住一根盘龙柱。
“大明堂堂天朝上国,做这种下三滥的买卖,不怕天下人耻笑?逼死藩国使臣,这是要挑起两国刀兵。我死了,高丽的兵马就得压到鸭绿江。”
殿内一片抽气声。
李善长在柱子后头把胡子攥成一把。
这话狠,可占着理。历朝历代天朝养着藩国,图的就是四海升平那点脸面。如今这点脸面被林易一脚踹到金砖底下去了。
林易低头看他,炭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
“强盗行径。”
四个字咬得很慢。
“李使臣,我给你算笔账。”
“你拿一根泡了一个月马尿的萝卜干,来换我大明江南织户日夜赶工的十万匹丝绸。”
“这笔生意里,谁是强盗?”
他把考核簿翻到化验报告那页,抖了抖。
“我这叫正当维权。先催收,再诉讼,最后强制执行。全套流程走完,一文钱滞纳金都没收你的。”
李在镕张嘴还要说。
林易打了个响指。
那声脆响不大,在满殿死寂里格外清楚。
殿外的日光被一层黑影压住。甲叶哗啦声由远及近。两百名锦衣卫从三面殿门涌进来,飞鱼服外头罩着新打的札甲,腰上左边一副铁镣子,右边一具短弩。
弩机上弦的咯咯声连成一片。
所有殿门从里头堵死。
暹罗使臣两腿一软,坐进了自己的贡品箱。箱子里的孔雀羽扇扎了他一屁股,他没敢叫。
毛骧走到殿中央,抽出那把绑着粉色蝴蝶结的绣春刀。刀锋横过来,映着他半张脸。他往上提嘴角,把牙齿露出来,一颗一颗数得清,整整八颗。铜镜前练了四十七天的成果,第一天练到面部抽筋,第三天把媳妇吓哭。
“各位客户。”
毛骧开口,声调没有起伏。
“林总监说了。交钱者生,不交钱者,物理裁员。请配合锦衣卫的收银工作。”
“收银”两个字咬得极重。
高丽随从里有人当场瘫倒。倭国那几个还在磕头的抬起脑袋,看见那八颗牙,齐刷刷把脑门砸回地上,磕得更响。
阮文岳背贴着柱子往下滑。
他宁愿对面站着一个不会笑的活阎王。
李在镕不再看林易。
他连滚带爬扑到丹陛下头,额头砸在最低那层台阶上。
“陛下,陛下开恩啊。”
“我高丽世代恭顺,年年进贡,从无二心。我们实在没有钱。陛下是天下万民的君父,求陛下怜我小国艰难,做个主啊。”
倭国随从跟着磕。阮文岳犹豫了半秒,也跪着挪了过去。
丹陛下头跪倒十几号人,哭声磕头声混作一团,比哭丧还热闹。
龙椅上。
朱元璋手指在膝盖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一千四百万两。
户部去年入库的现银折色算下来不到四百万。这一笔顶四年。四百门火炮,或者林易嘴里那个“铁路”,从南京一直铺到北平。
厚往薄来的祖制。天朝上国的体面。朕的圣君气度。
老朱把这几样在心里挨个掂了掂,觉得都挺沉。
再掂那一千四百万两。
沉多了。
“咳。”
老朱干咳两声,抬手在眼前扇了扇,像有蚊子飞过。
“哎呀,朕这几日痛风发作,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看什么都是花的。”
他把脑袋歪向另一边,正好背对丹陛下那堆哭声。
“企管办的事,朕向来不管。这是林爱卿的职权范围。朕若插手,那叫……”
他卡了一下,想起来了。
“干涉行政办公。要挨黄牌的。”
说得极其自然,还伸手扶了扶额头。
“你们找林爱卿商量去。别烦朕,朕要静养。”
李在镕跪在台阶下,抬着一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
昏君他见过。暴君他也见过。当着满朝文武把脸皮撕下来揣兜里的皇帝,今天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