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把操场边那排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对于初三的学生来说,十月的下旬是一种胶着的状态。刚开学的那股子新鲜劲儿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每天的日子就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A4纸,白晃晃的,长得一模一样。

葵茶茶坐在座位上,手里的中性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讲台上是数学课的高老师,她的声音平稳、单调,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频率,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白噪音发生器。前排有几个同学的脑袋已经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葵茶茶揉了揉太阳穴,把注意力从窗外拽回来。

他看着黑板上的二次函数图象,心里有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对于这些十四岁的身体来说,这是枯燥但必须跨越的题海;但对于他这个装着三十多岁灵魂的重生者来说,这更像是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重播。他不焦虑,哪怕他发现自己已经把以前滚瓜烂熟的配方法忘得差不多了——大人的世界不需要配方法,只需要KPI和DDL。

真正让他有些在意的,反而是那种“遗忘”本身。曾经以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原来在岁月的冲刷下也会变得面目模糊。这种不安,比做不出一道数学题要真实得多。

下课铃响的时候,这种错位感从课堂上延伸到了走廊里。

课间十分钟,走廊里总是喧闹的。911班和912班的门口混成一锅粥,有人拿着水杯去接水,有人在走廊上追打疯跑。葵茶茶去接水的路上,正好看见吴珮玄从911班的前门出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视线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没有挥手,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吴珮玄的高马尾晃了一下,她转过头跟身边的女生说着什么,脚步没停;葵茶茶也自然而然地收回视线,继续往水房走。

他们擦肩而过。

这就是学校里的常态。虽然周末在刘喵喵家排练过,虽然五个人组建了一个叫“九月”的乐队,但在学校的生态里,交集并没有因此变得显眼。他们分属不同的班级,有不同的朋友圈子和作息轨迹。乐队像是一个平行时空里的秘密据点,一旦回到学校,大家又自动切换回了原本的运行轨道。

就像现在,如果不是手机里那个微信群里不断跳出的消息,葵茶茶甚至会觉得那个周末的排练只是一场梦。

由于学校不允许带电子设备,这些群里的热闹,只能在每天放学回家后集中爆发。

晚上八点半,葵茶茶写完了一张物理卷子,从书包深处摸出手机。

微信图标上顶着一个红色的数字“42”。他点开群聊,往上划拉着未读消息。

屏幕上的时间线从下午五点半开始,几乎被吴珮玄一个人刷屏了。

吴珮玄:这首行不行 周杰伦的 旋律很顶

吴珮玄:这首呢这首呢 ***的 副歌我觉着我能顶上去

吴珮玄:我服了你们倒是给个意见啊 人呢???

中间夹杂着知景鸢的两条语音。葵茶茶随手点开一条,背景音里有知景鸢吃饭吧唧嘴的声音:“你发的我都没点开,刚吃完饭别搞这么吵的行不行兄弟。”

紧接着是吴珮玄的一连串无语的表情包,最后以一句“我服了”收尾。

葵茶茶嘴角扯了一下。吴珮玄在线上永远像是个不知疲倦的发动机,跟线下那个虽然开朗但也懂得保持社交距离的交际花判若两人。她似乎把所有对音乐的迫切和表达欲都倾泻在了这个五人群里。

他没有回复这些歌曲链接。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怎么回。那些歌他都听过,甚至在前世听过无数遍,他清楚哪首歌的编曲更合适,哪首歌的调子吴珮玄唱不上去,但他现在只是个“只会弹基础和弦的初学者”。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衣柜。

衣柜最底层,压着几个收纳箱。葵茶茶蹲下身,拉开最下面那个箱子的拉链。里面装着一些他前世留下的“遗迹”——几本发黄的吉他谱,一块变调夹,还有一卷氧化发黑的琴弦。

他把那本最厚的吉他谱抽了出来。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翻开第一页,纸张泛着一种陈旧的微黄色,边缘有些卷边。

葵茶茶拿着谱子坐回床边,顺手拿起了靠在床头的那把民谣吉他。这周每天晚上,他都会抽出半个小时来“练琴”。当然,他的练琴只是在手指上找感觉,随便拨弄几个和弦,确保指尖的茧子没有退化,也确保自己在这个乐队里的伪装不至于穿帮。

他随手翻着谱子,前几页都是些基础的音阶练习和简单的流行歌和弦走向,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