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算命的是有本事的人,他所批的谶语,终究一一应验。

张醒年自幼体弱多病,多得父母悉心照料。

他三岁那年,五岁的兄长在河边嬉戏,失足落水,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又一年,姐姐患上急诊,高烧三日不退,死在母亲怀里。

兄弟姊妹的接连夭折,让村中流言蜚语愈演愈烈,从私下议论变成公然驱逐。

张醒年阖家被逐出村落。

那年寒冬,张醒年伏在父亲背上,听着身后声声骂着灾星,父母都不曾回头,只是默默将挡风的布兜给他披在背上。

自那开始,张醒年一家人开始四处流浪,父亲奔波做工,母亲浆洗缝补,勉强苟活度日。

后来遇上流窜悍匪,父亲为护住母子二人,将他们藏进灌木丛,独自引开匪徒。

雨幕朦胧之中,那道瘦削背影渐行渐远,便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母亲带着他辗转铜山县城,寒冬腊月里双手浸泡冰水洗衣做工,十指冻得肿胀不堪,依旧拼命攒钱,给他买汤药将养身子,也供他去读书识字。

“母亲说,父亲此生最大心愿,便是家里出个读书人,我不能让九泉之下的父亲失望。”

长年劳累,丧夫之悲,以及张醒年克亲体质的持续发力,张母的身子愈发孱弱。

终于在张醒年十岁那年寒冬撒手人寰。

自此张醒年独自乞讨求生,所幸,他又遇到一位好心人,他被私塾的老先生收留接济。

老人不嫌弃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每日省下干粮给他,悉心教他读书明理。

“先生对我说,天道或许不公,为人却要自强不息。这句话,晚辈铭记一生。”

两年后,老先生染上肺痨离世。

张醒年为先生守灵三日,第四天夜里,便被乡人围困在破庙之中。

众人认定他克死所有至亲,留在世间只会祸害更多人,无人报官,无人阻拦,在他们眼中,除掉一个灾星,根本算不上杀人。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竹楼周遭群鬼寂静无声,连呼啸阴风都悄然停滞,只有张醒年的声音依旧清晰。

“晚辈命格殊异,身死之后立刻化为游魂,神智也未曾溃散。”

“我未曾心生怨恨报复,先生教诲在前,天道不公,亦不可以怨报怨。”

“更何况……因我而惨死离散之人实在太多,或许他们说得没错,我这般命格,本就不该活在世间。”

身死之后,张醒年长久栖身于私塾旧址,遍读先生遗留古籍,在泛黄纸页间熬过漫长孤寂岁月。

不知不觉间,魂魄渐渐脱离缚魂之地,自行踏入鬼修练气之道。

此后他又四处漂泊乡野,寻访书卷、增长阅历。

人间城镇有神城隍坐镇阴邪不入,他无法踏入,只能游荡于荒郊野外。

“直到后来,清河城放宽了阴阳界限。”

张醒年眼中泛起微光,满是敬重,

“晚辈听闻清河河神开明,人、妖、阴鬼、灵体皆可通行往来于清河,心中感念万分,便慕名入城游历,以广见闻。”

“只是晚辈自知阴鬼之身,不敢靠近河神庙,更不敢奢望觐见,只敢立于旷野,遥向清河方向跪拜祝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