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不得。”
郑三毛摇了摇头,脸上竟带着一丝后怕,
“彪哥,时代变了。那姓陈的,他不动手、不骂人,他只记账。可他那本破账,李书记认,管理处的许干事认,连镇上的梁副镇长都亲自翻过!咱们拿刀,人家拿笔,那笔比刀还狠!”
李彪身子微微一颤。
黄算盘也掐了烟,摊开手,像是要把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
“彪哥,你进去这三个月,外面全变了。咱们以前收的照看费、脚夫的抽成、冰路和水口的好处,全被姓陈的写成了铁证,一笔一笔,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全送上去了。”
“管理处那个李坤,你堂弟,就因为被记了一笔‘违规压摊’,直接被调离了水产巡查组,现在天天在后勤烧开水!”
“打架,咱们在行。”
旁边的赵黑柱瓮声瓮气地补充,话糙理不糙,
“可跟姓陈的动脑子……彪哥,咱们这几个,加起来都整不过他一个。他那是阳谋,全摆在台面上,你越闹,他账上记的证据就越多。”
旧日的保护费体系,被一本本账册,彻底拆得七零八落。
李彪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指着众人,手指都在发抖:
“我李彪在塘头镇横着走,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他一个村里出来的泥腿子,学会记两天账,就敢把我送进拘留所?”
“彪哥!”
郑三毛猛地站起来,压低声音道,
“你忘了周狗子吗?他现在还被胡广远关着呢!据说是要判半年!就因为半夜去毁陈浪的账本!可人家早有准备,毁的是抄件,原件在镇政府都备过案!”
“他身边那几个,李二牛、孙铁柱,是真把他当主心骨,肯为他卖命的。郭庆喜那小子,就是个专门记黑账的笔杆子。这伙人,拧成了一股绳,硬得很!”
李彪终于听明白了。
他赖以为生的暴力、威胁、人情,在陈浪那套冰冷的“规矩和账本”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不甘心!
一股邪火顶上脑门,李彪猛地推开众人,大步流星地冲出小棚,直奔水产市场。
东区十二号摊前,李彪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周围的喧嚣瞬间降低了八度,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李彪拨开人群,径直站到摊前,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案板上那几块写着“年货组合”的木牌,和他身后那本摊开的《年末冲刺账》。
他没动手,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子,有你的。不过,你也别得意。”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威胁:
“走着瞧!这小小的塘头镇压不住你,沧宁县会有人能治得了你!有本事,你就一直窝在这塘头镇,别把脑袋伸出去!”
摊前正在挑货的客人,手一顿,默默退后了半步。
李二牛的肩膀猛地一动,蓄势待发。
孙铁柱却在同一时间侧过身,像一堵墙,稳稳地挡在了李二牛和李彪之间,没让他有任何冲动的机会。
而摊位另一侧,一直低头记账的郭庆喜,甚至没有抬头看李彪一眼。
他只是翻开了另一本册子,《市场异常账》。
笔尖蘸了蘸墨水,平静地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浪身上。
陈浪仿佛没听到李彪的威胁。
他拿起一只硬壳大青蟹,又麻利地舀了三斤净蛏,用草绳捆好,装进一个客人的菜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