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声自语。
转身。顺着暗道爬回地下堡垒。
将精钢挡板重新焊死。抹平痕迹。
堡垒内空无一物。只留下几张破旧的木桌和满地碎屑。
他脱下夜行衣。换上那套补丁摞补丁的八品玄衣卫官服。
在地上抓起一把黑泥,胡乱抹在脸上和脖子上。
将《敛息诀》运转到极致。灵力龟缩。气血虚浮。心跳紊乱。
抓起柳木拐杖,夹在左腋下。
“既然跑不掉。就找个最坚固的防空洞。”
一炷香后。
玄衣卫镇抚司大院。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门口的两尊狻猊石雕上沾满狂奔留下的泥水。
院子里乱作一团。
无数捕快、力士像没头苍蝇一样来回奔走,互相撞在一起。
有人在火盆前疯狂烧毁卷宗文件。火光映红了半个院子,黑灰漫天飞舞。
有人蹲在墙角,咬破手指,在一块扯下的白布上写遗书。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滴,打湿了布片。
大厦将倾。末日降临的恐慌,彻底击穿了这些底层官差的心理防线。
“当啷。”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人从半空中重重扔下。
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演武场正中央。人头的双眼圆睁,死不瞑目。是南城的一名九品巡检。
巡缉营统领张狂,披挂着厚重的玄铁重甲。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
他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九环大刀。胸口的护心镜反射着阴冷的寒光。
六品宗师境的纯阳真气化作滚滚热浪,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临阵脱逃者,斩!”
张狂声若奔雷。刀尖直指地上的人头。
“魔门妖人围城!城防营第一道防线已经死伤过半!城主府有令,玄衣卫全员填线!”
“哪怕是烧火做饭的伙夫,也得给老子拿上刀,上城墙挡刀子!”
绝望的情绪在空气中疯狂蔓延。死寂的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让这群只有八九品的底层捕快去挡十万大山的高阶妖兽。这就是纯粹的炮灰填命。
张狂大步走下点将台。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寻找下一个用来立威的靶子。
视线锁定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
苏寒拄着木拐,刚刚跨过门槛。
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踩出一个个黑色的泥水印。
张狂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苏寒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单手拎到半空。
“苏寒!你特么死哪去了!”
张狂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喷在苏寒沾满烂泥的脸上。
苏寒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木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咳咳……咳咳咳!统领大人!”
他脸色涨得紫红。因为衣领勒住脖子,双腿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蹬。
拼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卑职回家……拿祖传的杀猪刀去了!”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卑职坚决听从组织安排!”
“就算是用牙咬,卑职也要咬死一个魔修,报效朝廷!”
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配合着那张面黄肌瘦、沾满黑泥的脸。画面滑稽到了极点。
张狂愣了一下。
满腔的怒火被这句口号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发作不得。
他看着手里这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废人。
五指松开。将他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
“好!算你小子有种!”
张狂拔出长刀。刀锋直指城北门的方向。
“全军听令!拔刀!上北城墙!”
数百名玄衣卫官差,哆嗦着拔出腰间的绣春刀。
刀刃出鞘的摩擦声汇聚成一片肃杀的铁流。
苏寒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摸索着捡起地上的木拐。
艰难地爬起身,拖着残腿,跟在队伍的最末尾。
低下头。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一抹隐蔽的冷光。
前方的天空,已经被漫天的妖云彻底遮蔽。
长达百丈的骨翼魔禽,在金色光罩外盘旋,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护城大阵在妖兽的撞击下荡起层层金波。
城墙上,血肉绞肉机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苏寒夹紧木拐,步履拖沓。
走向那座吞噬生命的巨大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