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您是了解我的。”
郑耀先擦燃火柴,先替戴笠点燃,自己才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遮住了彼此眼底深处的微表情。
“军统是把杀人的刀,刀口要是沾了银钱的铜臭,这刀就钝了。周世勋是什么货色?侍从室挂个虚衔,底下在万县和宜昌养着三家皮包商行,倒腾鸦片、私扣航空柴油。他哪是去接管克虏伯钢管?他是替后方几家袍哥军阀去抢能车削重炮的枪管母料!”
郑耀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抖落烟灰,声音从容不迫:
“至于那四十根残废钢管,江心暴洪冲烂了沉箱,管壁早就被三峡暗流里的金刚砂磨成了薄纸片,兵工署的高工当场验过,连车床的刀架都上不去,真要勉强铸成炮管,到了前线一开炮就是炸膛,害的是党国自己的弟兄。与其拉回重庆惹眼,属下索性做主,当着民生公司老船工的面沉江销毁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迎着戴笠那审视的目光,语调平静而坦荡:
“当然,属下也不是什么圣人。查抄周世勋车队底下那三百斤生鸦片,折现了八万法币,属下按老规矩,给九龙坡和白市驿浴血搏命的弟兄们每人分了一百块大洋安家费。剩下的大头,全让赵简之抬进了局本部的特别金库。老板要是觉得老六手脚不干净,歌乐山底下有块临江的荒坡,您批我两亩地,我明天就脱了这身军装,回乡盖两间草房喝茶养伤去。”
这一番话,既点出了周世勋贪腐通敌的死罪,又给前线卖命的军统部属挣足了面子,最后更顺理成章地将黑金大头送进了戴笠的私库,甚至还顺带自污了一把,摆出一副“不想升官只想清闲”的疲懒架势。
戴笠凝视了郑耀先足足半分钟。
忽然,戴笠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桌上的白瓷酒杯嗡嗡作响。
“好你个郑耀先!满重庆的军政大员,哪个见了我不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也就只有你老六,敢当着我的面叫屈要地盖草房!”
戴笠收敛了笑声,伸手在郑耀先肩膀上重重拍了两记,眼神里原本那层冰冷的猜疑,彻底化作了极度的激赏与信赖。
“孔宋两家的屁话,我早就在官邸顶回去了!周世勋胆敢在战时走私烟土,我已经手令军法处,在望龙门看守所先押他三年!至于那批钢管,兵工署老俞亲自给我打过电话,说剩下的四十根高纯度钼铬合金管,足以车削出一百门高精度迫击炮管,已经连夜分发各军械所赶工了!”
戴笠再次端起酒壶,给郑耀先满上一杯:
“老六,这第二杯酒,我敬你为党国保住了制空权的命脉!”
“谢局座栽培。”
郑耀先双手托杯,一饮而尽。
站在阴影里的毛人凤眼角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微笑着替戴笠换了热毛巾,低声谄媚道:
“戴老板慧眼识英雄,六哥这一手神鬼莫测的布局,属实是咱们军统的镇山石。”
郑耀先侧目扫了毛人凤一眼,目光如利刃在毛人凤脸上轻轻划过,似笑非笑地道:
“毛秘书客气了。外勤是卖命的力气活,要是后方机要处算盘打得太精,把前线弟兄的抚恤银子算漏了半两,那这镇山石,可就要压断某些人的脊梁骨了。”
毛人凤面色微微一僵,随即连连赔笑,低头退回了暗影中。
就在此时,小客厅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沉重的皮靴脚步声,两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满身湿冷的秋雨闯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