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很喜欢待在温室里,等太阳落下去。

最后一点光会停在高处的叶尖上,玻璃渐渐暗下来,窗外的哥谭也就看不清了。

那些吵闹、肮脏的东西隔在外面,我可以低头,继续陪伴一株幼苗把叶子舒展开。

它长得那么慢,我总有时间等。

母亲已经去世了。

那个被叫作家的地方,后来也再没有需要我回去看的人。

申请表上要填紧急联系人时,我会把那一栏空着,等负责的人再问一遍,然后告诉他,真的没有了。

大多数时候,他们也就不问了。

哥谭大学的学费并不便宜,而没有家人的资助我的生活总是拮据的。

课本上记着植物的生长周期,手机里记着下一笔该交的钱。

有时候看着那些干净的新叶,会觉得这个世界至少对它们还算温柔。

至于我……再读完一个学期吧,我热爱的植物总能帮我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的。

从前,我对将来的打算差不多就这么远。

现在稍微有点不一样。

我已经开始想,下次见面的时候,该给他看哪一盆植物了。

手机亮了一下。

“到楼下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太急了,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吸了口气。

刚刚摆好的书差点被碰下去,我赶紧扶住,又把其中一本往回抽了抽,抽到一半手又停住。

全部拿出来,会不会显得我准备得太认真?

算了,他都上楼了。

我拿起旁边的文件夹,翻开,眼睛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听着走廊里的脚步越来越近。

“帕梅拉。”

“嗯?”

我抬头的速度大概有点快。

陈默扶着门,眉眼弯起来,冲我晃了晃手里的几张纸。

“找到了!你说缺的那张图,另外一本书里有完整的,我给你打出来了。”

他走到窗边,把纸放在我面前。

被扎成侧马尾的半长的黑发扫过衣领,发尾有些翘,黑发衬着他的肤色苍白,翘起的发尾又为他带上了一丝独属于少年人的活力。

狄俄尼索斯。

我脑海里瞬间蹦出了这个名字。

半倚着葡萄藤,身上散发着果香与木质香味的少年天神。

这个形象太适合陈默了。

弯下腰指给我看。

“是不是这个?”

我看见他的睫毛。

阳光就在他脸上,鼻梁、眼尾,他说话时嘴唇张张合合。

好想亲。

“额……帕梅拉?”

“是,是这个。”

我赶紧把纸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差一点又把它还回去。

烫。

我的手怎么这么烫。

他倒是没发觉,已经拖过椅子坐下,拿出自己的画本。

“那就好。你上次给我发的那张,下面缺了一半,我找了半天,还以为剩下的得靠我自己瞎编了呢。”

我忍不住笑,低头把那几张纸理齐,又理了一遍。

我们认识已经一周多了。

十天前,弗里斯教授实验室的事故闹得学校里到处都在议论,后来机器送回来,老师们也开始说事情总算在变好。

我听着,心里却还有一点别的、不能拿出来跟他们一起讨论的高兴。

陈默又来找我了。

他真的会回消息,也真的记得我随口提过的事。

他记得我抱怨过我那个无能又贪婪的导师。

他知道我厌恶我的导师至极。

“这盆放这儿?”

陈默把窗边的植物抱了过来。

我指了指桌上的空处,去取放大镜,又请他帮忙把旁边的观察灯打开。

“开关在底座后面,对,那边。小心,别照着自己。”

灯亮了,他眯起眼睛,赶紧把灯头转过去。

“行,现在植物能看清了,我眼前还飘着一块白的。”

“都说了别看。”

“我得看看开没开啊。”

他皱着鼻子眨了几下眼,自己先笑起来。我把放大镜递过去,手仍托在叶片下面,等他凑近了再指给他看。

“这里,上次照片没拍出来。”

“这么小?”

“所以我让你来……”

说完我就有点后悔。

听着会不会太像在盼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