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那九十度的躬,像一根钉子,把王建国的魂都钉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这……这就完了?”

小张把望远镜的镜头盖盖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完了。”

他靠在竹椅上,长出了一口气。“附加题答完了,总分能不能及格,就看林先生怎么批卷了。”

王建国还是想不通,他挠着后脑勺,嘟囔着:“就为几条虫子,一个身家几百亿的人,给咱村老李头鞠躬……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呐。”

秦山睁开眼,端起桌上那杯凉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他不是给老李头鞠躬。”

秦山把茶杯放下,看着远处那片被霞光染红的田埂。

“他是给那捧灶台灰鞠躬,给那片他不认识的土地鞠躬。”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建国不说话了,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秦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个学生交了卷,也该看看另一个学生,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小张心领神会,立刻把望远镜又架了起来,镜头对准了村西头,苏青竹家的方向。

镜头里,苏青竹家的院子一如既往的安静。

Leo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短袖,正站在案板前。

他的动作很专注,手臂上的肌肉随着揉搓的动作,呈现出流畅的线条。

那团面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被反复地折叠、按压、滚揉。

“嘿,还真别说。”小张啧啧称奇,“这架势,比咱们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专业。这面揉的,看着就筋道。”

王建国也探头过去,从镜头的边缘往里瞅。“揉得再好有啥用,苏老师能点头才算数。”

话音刚落,镜头里的Leo停下了动作。

他把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用一块湿布盖好,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没一会儿,他端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走出来,热气腾腾。

他小心翼翼地把蒸笼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掀开盖子,捡了一个,恭恭敬敬地递给坐在竹椅上的苏青竹。

苏青竹没接。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个包子,轻轻一掰。

小张把焦距调到最清晰。

他看到那个包子的剖面,面皮发暗,黏在一起,完全没有发起来。

“得,又失败了。”小张叹了口气,“这都第几天了?还是死面疙瘩。”

王建国看着都替他着急。“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这和面、发面、醒面的功夫,我看他都做足了啊。”

院子里,苏青竹把那个失败的包子丢回蒸笼里。

她站起身,没有看Leo,而是指了指厨房里那座黑漆漆的土灶。

Leo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满脸都是不解。

他摊开手,嘴里快速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他那激动的神情看,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质问。

苏青竹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小张读懂了她的唇语。

“从今天起,你学烧火。”

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和小张面面相觑。

“烧火?”王建国叫了起来,“这算哪门子功夫?苏老师这是……刁难人吧?”

小张也觉得匪夷所思。“一个米其林三星大厨,不让他碰锅碗瓢盆,让他去烧火?”

只有秦山,脸上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重新躺回竹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面是死的,火是活的。”

秦山的声音懒洋洋的。“他能跟死面疙瘩较劲,未必能伺候好活的东西。”

Leo显然也认为这是刁难。

他站在那座土灶前,脸上写满了抗拒。

烧火?这不就是把柴塞进去,用火柴点着就行了吗?

他在欧洲最顶级的后厨,操控的是价值几十万欧元的精密燃气灶,火候可以精确到每一度。

现在,让他来对付这个黑黢黢的泥土疙瘩?

他憋着一股气,抱起一大捆干柴,胡乱地塞进灶膛里,几乎塞满了整个空间。

然后,他划着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下一秒,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天!”小张在望远镜那头惊呼一声,“他这是要放火烧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