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还记得那个午后。
谢明远将他从训练营里提出来,带到了听雪轩。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一道纤细的身影上。她转过身来,乌发如瀑,眉眼清冷。
“从今日起,你们便跟着我。”
那是他第一次见谢澜音。
他低着头,不敢看,只盯着她裙摆上那朵绣得极精致的兰草,喉结滚了滚,应了一个字:
“是。”
那一天,他还不知道,这个字会困住他整整一生。
(第31章)
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查她的未婚夫君。
但让他愣了一瞬的,不是少女怀春的忐忑,而是一个棋手在审视棋盘上的落子,冷静,审慎,甚至带着一丝冷冽的杀意。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位小姐,不是笼中的金丝雀。
“是。”他应了,躬身而退时,她忽然叫住他:“墨羽。”
他顿住,侧身回首。
“小心些。”她说,“我要的是答案,不是你的命。”
他看着烛火下那张沉静的脸,可他的心跳已经乱了。
不是你的命。
他在训练营里待了十年。
十年里,教官只教他一件事:你的命不值钱。任务失败,死;暴露身份,死;被人抓住,死。活着,只是因为还有用。哪一日没用了,便是弃子。
没有人跟他说过“小心些”。
没有人告诉过他,他的命,也值得被珍惜。
他跪过无数次。每一次跪,都是将“自己”两个字往泥里再摁深一分。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做一把刀,习惯了没有名字,习惯了不被人记住。
可她说:不是你的命。
那五个字像一根针,又细又软,却精准地扎进了他胸腔最深处那层坚硬的壳。壳碎了,底下是一团滚烫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活着的东西。
她没有抬头,依旧翻着账册。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柔和了几分。那姿态太寻常了,寻常到让他觉得,她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在意这句话会在他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不在意他会因此记住一辈子,不在意他从此会把这条命,毫无保留地交到她手里。
他转过身,迈出门槛。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眶发涩。
廊下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白惨惨地铺了一地。
他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拆过暗器,攀过绝壁。虎口有茧,指节有疤,骨节分明,是一双天生就该握刀的手。
可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像极了她的脸。
他忽然想起训练营里,教官说过一句话:“影卫不能有感情。有了感情,就有了弱点。有了弱点,就会死。”
他一直记得。
可那根针扎进去之后,他忽然觉得——
死就死吧。
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她肯收,便是它的福气。
他转身,没入黑暗。
身后,月光依旧照着那道门槛,照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内,她还在翻账册。
不知道有一句话,已经被一个人,刻进了骨头里。
他查了七日。
七日内,他翻遍了北镇抚司外围所有能接触到的卷宗,甚至冒险潜入了展朔早年驻扎过的边军驻地。
结果让他心惊。
展朔的履历干净得不像真的——父母早亡,孑然一身,投军,擢升,入锦衣卫,一路高歌猛进。
可越是干净,越说明有问题。
真正的寒门子弟,不可能在二十五岁便爬到指挥使的位置。除非……
有人在背后推他。
墨羽把那叠密报放在谢澜音案上时,她正在看账册。烛火映着她的脸,眉目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在边军驻地查访时,曾找到一个退伍老兵。那老人提起展朔,浑浊的眼里竟有泪光:“那小子……重情重义。当年在军中,陆侯爷待他如子,他待侯爷如父。说他卖主?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