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芦苇荡里的腥风

当晚,月色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高惠通正对着一根插在地上的芦苇杆练习定点劈砍。每一刀下去,芦苇秆都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仿佛不是被砍断,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熔断的。

“好刀法。”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高惠通收刀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

这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修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深秋的寒星。

“大小姐。”程名振手里拿着一卷书,站在几步外,显得有些拘谨。

高惠通收刀,转过身:“程先生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程名振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刀上,眼神复杂,“大小姐,我观你刀法,凌厉有余,却似乎……太过狠绝。”

“刀者,凶器也。”高惠通反问,眼神清澈却无情,“不狠,怎么杀人?”

程名振叹了口气,展开手中的书卷,那是他在战火中抢救出来的《司马法》。

“这是《司马法》。里面有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他看着高惠通,目光诚恳,“刀是用来止戈的,不是用来炫耀杀戮的。你这刀法,招招夺命,式式断骨,若用在战场上,只会增加仇恨,无法平息战乱。”

高惠通歪着头看他,像看一个奇怪的生物,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嘲讽。

“程先生,现在是隋末。杨广好战,百姓忘战,所以天下大乱。我不杀人,人便杀我。这个道理,我爹教过我,这湖里的鱼也教过我。”

她指了指漆黑的湖面,那里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又重重砸下,溅起一片水花。

“鱼想要活,就得吃更小的鱼。这是天理。”

程名振被噎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过早成熟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在这乱世之中,自己的仁义道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就像试图用一张纸去挡住洪水。

“罢了。”程名振摇摇头,将书卷递给她,“这是我手抄的一本《孙子兵法》。你既然执意握刀,至少要知道,刀该指向哪里。”

高惠通接过书卷,指尖触碰到程名振冰凉的手指。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书生。他虽然清瘦,但眼神坚定,不像那些只会空谈的腐儒,他的书卷里似乎藏着真正的智慧。

“谢谢。”她低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对父亲以外的男人说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高惠通回到营帐,她打开程名振给的《孙子兵法》,字迹工整秀丽,旁边还用小字做了注释。

书的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大小姐天资过人,然刀法之外,兵法亦不可废。名振敬呈。”

高惠通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这个程名振,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咣!咣!咣!”

锣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瞬间撕破了月夜的宁静。

“敌袭!敌袭!”

喊杀声从寨门方向传来,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也将芦苇荡的影子拉得狰狞扭曲。

高惠通和程名振对视一眼,无须言语,两人同时向寨门冲去。那一刻,书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少女握紧了手中的刀。儒雅与杀伐,在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那是高惠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清河郡丞派来的几百郡兵趁着夜色偷袭,却被高鸡泊复杂的地形和暗哨阻挡,战局陷入了胶着。

高士达披挂上阵,挥舞着那把五十斤重的大刀冲在最前面,像一头愤怒的野兽。高惠通被哑叔死硬护在身后,但她从缝隙中看到了血腥的一幕:刀锋砍入人体的闷响、热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濒死者的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