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郑石的表弟陈平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五个人,都是朱崇手下的文书和粮官。他们趁夜跑出淮州,走了十五天,到了烬京。沈知秋把他们送到西陵。陈平见到郑石时,跪下来磕了个头。郑石把他拉起来,说:“别磕。西陵不兴这个。”陈平站起来,看着郑石,说:“表哥。你瘦了。”郑石说:“瘦了。可活着。”陈平说:“我爹娘还在淮州。朱崇把他们关在盐场里。”郑石说:“萧烬说,想办法接出来。”陈平说:“怎么接?”萧烬从外面走进来。他说:“怎么接,慢慢想。你先住下。有地种,有活干。你爹娘的事,等你在西陵站稳了,我们再想办法。”陈平说:“你是萧烬?”萧烬说:“我是。”陈平说:“我看了崔秉文的书。我以为你是个老头。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萧烬说:“年轻好。年轻能干活。”陈平说:“我也能干活。我会算账。粮账、盐账、税账,我都会。”萧烬说:“那你去烬京。沈知秋那边缺算账的。”陈平说:“烬京远吗?”萧烬说:“不远。走渠,三天到。”陈平说:“那我先去西陵看看。”萧烬说:“看。”
陈平在西陵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看了田、渠、井、书院、铁匠铺、打谷场、粮仓。他看得比谁都仔细。他在田边蹲下来,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说:“好土。”他在渠边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水,对着日头看。他说:“好水。”他在书院里听了半堂课。谢明烛讲的是地脉和井的关系。陈平听完,说:“讲得比我好。”谢明烛说:“你讲什么?”陈平说:“我讲算账。粮账、盐账、税账。”谢明烛说:“那你去烬京。沈知秋那边缺算账的。”陈平说:“我去。”他转身对萧烬说:“萧烬。我有个事跟你说。”萧烬说:“说。”陈平说:“朱崇的兵快散了。他撑不过今年。他撑不过,他那三个府就是空的。空的地,得有人种。空的人,得有人管。”萧烬说:“你想说什么?”陈平说:“西陵得派人去。把南边三个府收了。收了地,收了人,收了粮。不收,就便宜了别人。”萧烬说:“谁去?”陈平说:“我去。我熟悉南边。我知道朱崇的粮仓在哪,盐场在哪,兵营在哪。我带路。”萧烬说:“你一个人去?”陈平说:“我带沈知秋的人去。先探路。探清楚了,再定。”萧烬说:“好。你跟沈知秋商量。”陈平说:“我明天去烬京。”
陈平走的那天,萧烬送他到渠埠头。陈平上了船,回头对萧烬说:“萧烬。我看了崔秉文的书,觉得西陵是个好地方。可我来了之后,觉得比书上写的还好。”萧烬说:“哪里好?”陈平说:“书上写西陵有地种,有活干,有书读。可书上没写,西陵的人不问你从哪来,不问你以前干过什么。来了就是西陵的人。”萧烬说:“这不用写。来了就知道。”陈平说:“对。来了就知道。”他跳上船。船篙点水,船顺着通济渠往东去了。帆升起来,补丁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萧烬站在埠头上,看着船消失在渠的拐弯处。谢明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他会回来。”萧烬说:“会。”谢明烛说:“你怎么知道?”萧烬说:“他看了书,来了西陵。看了西陵,去了烬京。看了烬京,他会回来。”谢明烛说:“回来做什么?”萧烬说:“回来收南边。回来种地。回来活着。”谢明烛说:“像你一样。”萧烬说:“不像我。像他自己。”谢明烛说:“对。像他自己。”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她的手在用力。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说:“烬。麦子抽穗了。”萧烬说:“抽穗了。”谢明烛说:“地不荒。”萧烬说:“地不荒。”谢明烛说:“人不跪。”萧烬说:“人不跪。”谢明烛说:“那就好。”她松开手,慢慢往纸坊走。萧烬跟在她后面。风吹过来,麦穗在风里轻轻晃。田埂上的新草在风里摇。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