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笼中金丝,催熟之花

强行灌顶这东西,听着高大上,其实就是强行往你脑子里塞东西。一个高手按住你的肩膀,另一个高手把手掌贴在你的天灵盖上,灵力像高压水枪一样往你经脉里灌。疼,疼得浑身发抖,疼得指甲扣进肉里,疼得咬碎牙齿。灌完顶之后,浑身像被车碾过一样,好几天缓不过来。但修为确实涨了,涨得飞快。万毒仙魔体对这种强行灌顶的吸收率出奇地高,别人的身体能吸收三成就烧高香了,俞静心的身体能吸收八成以上。

负责强行灌顶的是个老头儿,姓吕,叫吕长老,地仙境的修为。吕长老长得干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像一具骷髅披了张人皮。吕长老不爱说话,灌顶的时候更不爱说话,一掌拍在俞静心的头顶上,灵力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俞静心每次被吕长老灌完顶,都要在床上躺两三天才能缓过来。

俞静心有时候疼得受不了,会喊贾富贵的名字。喊完了,疼还是疼,不会因为喊了一个名字就不疼了。但心里头好受一点。像是有个人在旁边陪着,虽然那个人不在,但感觉在。

孟婆婆听见俞静心喊贾富贵,问过几次贾富贵是谁。俞静心不说。孟婆婆也就不问了。反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找到这里来。六冥宫的所在,连天仙都找不到,一个凡间的修士能找到?

下午是各种培养课。炼器、炼丹、阵法、符箓,什么都学。六冥宫要的不是一个只有修为没有脑子的万毒仙魔体,他们要的是一个全能的、完美的、各方面都达到极致的万毒仙魔体。只有这样,提取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俞静心不喜欢学这些,但学得很快。万毒仙魔体的脑子也好使,记忆力惊人,看过一遍的东西就记住了,理解起来也比别人快。教炼器的师父说俞静心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可惜了。可惜什么,没说,但俞静心知道。

晚上是自由时间。俞静心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头顶的夜明珠发呆。夜明珠的光是白色的,冷冷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座冰窖。俞静心有时候会想起在凡间学打铁的日子。欧冶子师父,那个满头白发、一双大手全是老茧的老人。现在还在不在,不知道。凡人的寿命只有几十年,算算时间,欧冶子师父应该已经不在了。俞静心又想起在道翁极宗的炼器室里,第一次打出纯沟剑的那天。剑身通体雪白,薄如蝉翼,握在手里轻若无物。那时候多高兴啊,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俞静心擦掉眼泪,躺下睡觉。

孟婆婆每天晚上都会来查房。推门进来,看一眼俞静心在不在,睡没睡,有没有自残。确定一切正常之后,关上门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俞静心每次都听得见。十几年了,这个脚步声听了十几年,做梦都能梦见。梦里头不是孟婆婆在查房,是孟婆婆拿着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俞静心的肉。

六冥宫对俞静心的培养,只有一个目的——催熟。像种果树一样,施肥、浇水、修剪,让果子快点长大、快点变红、快点成熟。等果子熟了,摘下来,吃掉。果树的死活,谁在乎?种果树的人不在乎,摘果子的人不在乎,吃果子的人更不在乎。

俞静心在乎。但俞静心在乎没用。十几个人仙高手轮番看守,两个地仙高手坐镇,还有天仙在暗中盯着。逃不了,打不过,死不了。能做的只有活着,活着,再活着。活着等一个人来救自己。那个人叫贾富贵。俞静心不知道贾富贵还记不记得自己,不知道贾富贵会不会来救自己,不知道贾富贵有没有能力来救自己。但除了等贾富贵,俞静心没有别的指望了。

这天夜里,俞静心又梦见了贾富贵。梦里头的贾富贵,不是十六岁的贾富贵,是上一辈子四十多岁的贾富贵,穿着那身破皮袄,扛着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站在毒瘴沼泽的月光下。贾富贵的脸上全是泥,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出血,但贾富贵在笑。贾富贵说:俞静心,我来接你了。

俞静心哭着从梦里醒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夜明珠的光白惨惨的,照在墙上,像一张死人脸。

俞静心道:贾富贵,你什么时候来啊。

没有人回答。窗外,阵法模拟的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