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至凡至恶,平庸藏锋

晚上,梁砚一个人去了锦华公寓。

他没有穿警服,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像一个路过的行人。他站在公寓对面的马路边上,看着那栋六层的老楼。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有的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光,有的窗户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有的窗户里有人在走动。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充满烟火气。

但谁能想到,在这栋充满烟火气的老楼里,在六楼的那个房间里,住着一个杀了三十七个人的恶魔。

梁砚在路边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住户。他在想,这些人,他们知道吗?他们怀疑过吗?他们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听到过什么异常的声音?有没有在某个清晨,闻到过什么异常的气味?

答案是,没有。

十九年,没有人怀疑过701的那个男人。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就是一个老实、孤僻、从不惹事的普通邻居。他会点头打招呼,会帮人修水管,会给老人送饺子,会在楼道里让道。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普通到没有人会把他和"杀人犯"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真正的暗黑,从来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暴徒。那些人,脸上写着"坏人"两个字,所有人都会提防,所有人都会远离。他们做不了大案,做不了长案,因为他们太显眼了,太容易被发现了。

真正的暗黑,是那些所有人默认的好人,所有人忽视的熟人,所有人同情的普通人。他们就藏在你我身边,藏在楼道里,藏在隔壁,藏在你每天打招呼的人群里。他们微笑,他们点头,他们乐于助人,他们安安静静。他们用平庸的外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让所有人都放下戒心,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

然后,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伸出手,扼住一个又一个人的喉咙。

梁砚想起了那些受害者。他们都是普通人,外来务工者,独居租客,流动人口。他们来到这个城市,想找一份工作,想挣一口饭吃,想过一个普通的日子。但他们遇到了陈建国,遇到了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邻居。他们信任他,跟他走,进了他的房间,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他们到死都不会想到,杀他们的人,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实人。

梁砚又想起了四户人家。502的周德福,403的陈淑兰,601的王建国,205的刘桂芳。他们也都是普通人,做着普通的生意,过着普通的日子。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帮凶,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小生意,只是在赚点小钱,只是在帮一个朋友的小忙。但他们的小生意、小钱、小忙,拼成了一个完美的杀人公式,害死了三十七个人。

平庸之恶。

这个词,梁砚以前只在书里看到过。但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平庸之恶,不是大奸大恶,不是蓄谋已久,而是在日常的、琐碎的、看似无害的选择中,一点一点地滑向罪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做自己的事,但当这些"没有错"的选择拼在一起,就变成了滔天的罪恶。

而陈建国,就是利用了这种平庸之恶。他了解人性,了解普通人的贪心和冷漠,了解没有人会多管闲事,了解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老实人。他把这些了解,变成了他的武器,变成了他的保护色,变成了他十九年无痕杀戮的基础。

梁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了警车。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楼。

701的窗户,黑着灯。

他知道,陈建国就在里面,可能正坐在沙发上,可能正躺在床上,可能正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个暗格。他可能在恐惧,可能在等待,可能在计划着什么。

但不管他在做什么,他的时间,不多了。

梁砚发动了车,驶离了锦华公寓。车窗外,那栋老楼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下一次回来,就是撕破那张平庸面具的时候。

夜很深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片星海。在这片星海之下,有无数的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他们不知道,在他们中间,可能藏着什么样的恶魔。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一个小小的选择,可能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但梁砚知道。

他会用他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平庸,不是无罪的借口。普通,不是作恶的挡箭牌。只要做了,就一定会付出代价。

车消失在夜色中,警灯没有亮,笛声没有响。但一场无声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