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工作人员很快将新一版声明草案分发到桌上。
纸张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接下来近半个小时,会议终于从宏大的制度争论进入了最实际、也最折磨人的环节。
逐句改稿。
萨科齐拿起文件。
“‘各国政府承诺支持面临当前危机挑战的金融机构——’”
“加上‘根据具体情况’。”
默克尔几乎立刻开口。
萨科齐抬头。
“放哪里?”
“前面。”
她直接念了一遍。
“‘各国政府根据具体情况,承诺支持……’”
布朗皱了皱眉。
“但不要让第一句话显得太弱。”
“市场需要看到决心。”
“我没有削弱决心。”
默克尔说。
“我只是让它准确。”
萨科齐没有争。
“好。”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道。
“下一句。”
“‘每个政府将按照本国法律框架和现有手段采取行动,同时与欧洲伙伴保持密切协调。’”
默克尔点头。
“可以。”
萨科齐继续往下。
“‘如果使用公共资金提供支持,管理失误者——’”
“不。”
默克尔再次打断。
“‘失误’太模糊。”
容克想了一下。
“‘对危机负有责任的管理人员’?”
巴罗佐点头。
“法律上更严谨。”
“好。”
萨科齐把措辞改掉。
“‘股东将承担政府干预带来的相应成本。’”
没有人反对。
“关于国家援助规则——”
他继续往下念。
“‘欧盟委员会将以紧急、灵活的方式处理相关申请。’”
“后面必须加一句。”
巴罗佐这次自己打断了。
“‘在条约框架和单一市场原则之内。’”
萨科齐抬头看他。
巴罗佐没有让步。
“必须写,NiCOlaS。”
“写。”
后面的内容逐渐顺利起来。
稳定与增长公约。
会计规则。
存款保障机制的进一步协调。
国际峰会的准备工作。
措辞被一项项敲定。
有些词换了两遍。
有些句子被删掉。
还有几处为了一个介词争了将近五分钟。
直到萨科齐终于念完最后一段,会议室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人看起来特别满意。
但也没有人再要求把草案推倒重来。
这在欧洲政治里,往往已经接近所谓的共识。
萨科齐放下文件。
“所以——”
他环视一圈。
“就这样?”
默克尔第一个回答。
“我可以接受。”
布朗点头。
“可以。”
巴罗佐也说:
“可以。”
容克随后点头。
贝卢斯科尼最后耸了一下肩。
“可以。”
萨科齐看向特里谢。
欧洲央行行长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政府首脑,也不参与各位关于财政政策的全部决定。”
“但从中央银行职责的角度看,我认为这份声明的整体方向,有助于恢复市场信心。”
萨科齐笑了一下。
“那我就把它理解成你的‘可以’。”
会议结束了。
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真正解决太多问题。
没有欧洲共同救助基金。
没有统一的存款保险标准。
没有一个可以跨越国界调动财政资源的欧洲财政部。
甚至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出问题的会是哪一家银行。
他们只是终于在纸面上写出了一套所有人暂时都能接受的措辞。
在平静时期,这或许显得苍白,可在危机最深的时候,很多所谓的“欧洲一致”,本来也就是这样形成的:
每个人都守住自己的红线,然后在红线之间,找到一条勉强能够共同站立的缝隙。
萨科齐站起来之前,又看了一眼桌边众人。
“出去面对记者的时候——”
他顿了顿。
“欧洲是团结一致的,对吗?”
默克尔第一个回答。
“在我们刚才同意的那些事情上,是的。”
萨科齐看了她两秒。
“好。”
布朗合上面前最后一份文件。
“真正的考验还是星期一。”
默克尔点头。
“是的。”
特里谢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
“还有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