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东厢房里,门帘垂着,屋里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电灯泡,灯光昏黄。

“老大,你是不是脑子发热?”

“你爹那主意多好,大鱼大肉摆在那儿,大伙吃两口就腻歪了,咱们家端一大碗切得细细的芥菜疙瘩丝,就着油水嚼,既解腻,面子上也过得去。”

“凭什么非得花冤枉钱买什么大公鸡?”

三大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纳鞋底的麻绳,嘴里没停下数落。

阎埠贵坐在小方桌旁,鼻梁上架着那副缠着黑胶布的眼镜,手里拿着个小算盘,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拉得啪啪响。

“解成,你娘这话半点没错。”阎埠贵抬了抬眼皮,“两块多钱,够买多少斤棒子面了?咱家全家吃粗粮能吃半个月。”

“易中海他现在一个工资都快奔着上百块去了,他出五十斤白面十斤肉,那叫拔一根汗毛。”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打肿脸充什么胖子?”

阎埠贵此刻说。

阎解放靠在门框边上,抓着后脑勺,撇着嘴接茬:“就是啊大哥,你有那个闲钱,买只鸡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炖着吃不好吗?非得便宜院里那帮外人。”

“就院子里的这些人他们吃了能念你的好?”

屋里几双眼睛全落在阎解成身上。

阎解成站在屋当中,身上的旧棉袄还是去年前年倒换着穿的,袖口磨得露出了灰白色的棉花絮。

他看着亲爹,又看了看亲娘和二弟,喉咙里上下动了动,吐出一口白气。

“爹,娘,你们要是算得清账,这轧钢厂的工作能落到我头上吗?”

“我买几本书,花了五块三毛钱,那钱换来了啥?换来厂长亲自批字,三个七级钳工带我!”

“你们那算盘珠子天天在屋里扒拉,算计两分钱葱花,三分钱酱油,最后除了让人在后背戳脊梁骨笑话,捞着什么实在东西了?”

阎解成指着自己的鼻子。

阎埠贵脸色有些发白,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手指头点着桌面:“你这是跟老子说话的规矩?我是你爹!我算计还不是为了这一大家子不挨饿?!”

“大过年的,我不跟您吵。”

阎解成拉开棉袄拉链,伸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摸出两张一块的纸币,外加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这钱是我以前存的私房钱,没动家里一分。”

“今晚这公鸡我买定了。明天全院聚餐,我要是只端一碗咸菜上去,一车间里头那些师傅怎么看我?”

“傻柱怎么看我?一大爷怎么看我?”

说完,阎解成也不等屋里人再吭声,扭头拉开门帘,顶着夜里的寒风直接走了出去。

门板合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三大妈叹了口气,手里的锥子扎在布鞋底上:“老阎,你瞅瞅,翅膀硬了,管不住了。”

阎埠贵摘下眼镜,揉了揉发干的眼眶子,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再说话。

街上很黑。

大年夜落的雪还没化透,脚踩在雪泥地上,咯吱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