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官可以慢慢做,银子最好按时结

殿角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萧执坐在龙椅上,修长指节抵着额角,神情竟称得上平静。

这些日子,他已经摸出些规律。谢珩开口之前,最好别喝茶,否则容易呛。

齐德元却没理会殿中的细碎动静。他垂着眼,将手中那份军盐新规从头看到尾,越往后,眉间的褶皱反倒越深。

每一批军盐,都要单独编号。出仓几车,车牌几何,走哪条路,中途是否换马、换车、换过封记,皆需登记在册。

到了边仓,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看到一张盖满官印的文书便直接收货。

盐数要对,车数要对,封记也要对。少一样,便不准入仓。而最要命的,是最后那一条,经手即担责。

过去的规矩,是前头有人盖过章,后头的人便能放心闭眼。

以后却不行,谁在文书上落了名字,便等于亲口承认,这一关,我验过。

出了问题,可以往前查,也能往后追。唯独不能再靠一句“下官不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齐德元看了许久,终于抬头。“谢珩。”

“在。”

“你可知,如此一来,各司办事必然慢上许多?”

“知道。”

“人手也要增加。”

“知道。”

“那些惜命的,甚至会因为怕担责,不肯轻易盖印。”

谢昭点头,“那不是更好?”

齐德元眉头顿时拧得更紧。“更好?”

“从前他们闭着眼都敢盖。”谢昭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如今至少知道怕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军盐慢一日,不过多费些时间。可若为了图快,把八百石废盐送进边营……”

“省下来的不是时间,是人的命。”

话音落下,满殿一静。殿外冬风穿过长阶,卷得檐角铜铃轻轻一响,清脆得有些冷。

萧执垂眸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没有多少废话,只列了几条:举报属实者有赏。查出作假,经手者同责。隐瞒不报,与犯者同罚。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谢珩。”

“臣在。”

“你这套办法,从头到尾都没写一条,如何劝官员廉洁自持。”

谢昭眨了下眼,“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劝他们做清官?”

“怎么?”

“臣做不到。”

满朝文武:“……”

萧执缓缓抬眸。谢昭说得十分坦荡,“臣也没准备做。”

“圣贤书都教了几百年,若人人读完便能不贪,大理寺这几日也不至于忙得连牢房都快不够用了。”

齐德元胡子一抖。他总觉得这话似乎在骂人,偏偏一时还分辨不出,她究竟在骂谁。

谢昭继续道:“臣不需要他们突然良心发现,也不指望盐商哪日睡醒以后,忽然觉得赚朝廷的钱心中有愧。”

“臣只需要他们知道一件事。”她抬眼,“自己伸手的时候,旁边那个人正盼着他伸。”

萧执眼底微动,“为何?”

谢昭抬手点了点举报赏银那一条,“因为抓到了,有钱拿。”

殿中又静了。赵公公垂着眼,看着脚下金砖,心中莫名生出一个极不君子的念头。

这办法……大概真会很好用。

一名御史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列,“如此一来,岂不是人人互相提防?长此以往,官场上下何谈和睦?”

谢昭转头看他,“大人。军盐是给边军吃的,不是给经手官员交朋友用的。”

那御史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殿中有人偏开脸,肩膀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萧执终于将那份新规放下,“就照此试行。”

几名相关官员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事情至此,本该结束。可下一刻,朝中不少人的目光已经不约而同落到了谢昭身上。

盐案闹得这样大。钱永昌倒了,杜维桢下狱,顾持正清名尽毁。

前后追回赃银两万有余,军盐数千石,还顺手掀开了多年把持北线的旧盐商。

如今连军盐新规也是谢珩献的。怎么算,都该赏了。

甚至已有不少人开始暗暗猜,户部?兵部?还是直接给个京官实缺?

齐德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老头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很复杂,谢珩年纪太轻,脑子又太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