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听得眼睛都亮了,“那咱们也开脚行?”

“不急。”谢昭摇头,“正经脚行什么货都接,哪条线都跑,要养伙计、守货栈,还得专门等生意。”

“我们现在拼不过他们这些,我们的长处只有一个。”她拍了拍车板,“顺路。只接回程,只接同路。”

“别人得靠整趟挣钱,我们只需要让本来空着的车板不空。”

陆停已经蹲下身,用一截断木枝在冻硬的地面上划了几笔,“若只算回程,价钱确实可以压低。”

他抬头,“低多少?”

谢昭转向孙半指,“从东市送一车寻常货到京郊,过去大约多少钱?”

“得看货,也看路。”孙半指想了想,“布匹、粮食这些不怕磕碰的,一车百文上下。若是瓷器、药材、酒坛子,价钱还得往上加。”

“那我们先收七成。”

陈七脱口而出:“便宜三成?”

“否则人家为什么不用熟脚行,非找我们?”谢昭瞥他一眼,“因为你长得讨喜?”

陈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孙半指噗嗤一声笑出来,旁边几个车夫也跟着乐。

陆停却没笑,他盯着地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价钱低是一回事,还有个麻烦。”

“说。”

“商户敢不敢把货交给我们?”

周围的笑声渐渐淡了。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京郊转运队成立没多久。

里面既有盐案之后重新收编的广运老车夫,也有流民营里刚学会赶车的青壮。

人是重新凑起来的。车也是东一辆、西一辆收拢来的。

在他们自己看来,这支车队已经能送官砖、跑北线,甚至替朝廷办过差。

可城里的商户不会这么想。一支刚冒出来的车队,车夫来路又杂。几十两、上百两的货物,谁敢说交便交?

尤其其中那些流民出身的年轻人,一个月前还挤在京郊等粥。真带着货跑了,去哪儿找?

旁边一个年轻车夫忍不住低声道:“我们又不会偷。”

陆停抬眼,“我知道,你也知道。可掏钱的人不知道。”

年轻人抿了抿嘴,不说话了。谢昭却没觉得这个问题有多难,“不知道,就让他们知道。”

她看向陆停,“现在起一辆车,一块固定车牌。所有车夫重新登记,姓名、籍贯、如今编在哪一队、平日跟哪辆车,都写进册子。”

“每接一单货,货主是谁、什么东西、多少件、送去哪儿、几时交货,也全部记清楚。”

“装车前,双方当面验货,按手印。”

陆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送到以后,再让收货人签回条。”

“对。”

“若货丢了?”

“赔。”

陈七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回来,“还赔?”

谢昭转头,“你要是货主,货丢了只能自认倒霉,你敢把东西交给咱们?”

陈七认真想了想,“不敢。”

“那不就行了。”

“……”

陈七发现,跟着谢珩做事以后,他最大的长进既不是算账,也不是赶车。

而是渐渐学会了,有些问题别问太早。通常问到最后,都会显得最开始开口的自己,有那么一点傻。

谢昭已经转头看向那三十二辆空车。日头渐高,晨光落在残留砖灰的车板上,映出一层暗红。

她抬手敲了敲木板,“今天先把车牌和人册整理出来,再把每天入城的路线全部列清楚。”

“明日孙半指先带两辆车进去,不求接多少货。”她顿了一下,“先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把第一件东西放上来。”

孙半指笑了,“谢公子放心。从前广运吃下来的那些路,我还没老到忘干净。”

谢昭看了他一眼,“那正好。”

从前这些人替广运运盐、运银、躲官差,路没变,车也没变。如今只不过换了个挣钱的办法。

谢昭拢了拢袖子,转身往账房走,“以前替别人挣钱。从明日起……换我们自己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