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侯爷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数目不对。

上头写的是一批,可眼前这十几辆车,怎么看也装不了那么多。

他没当场问,只让人领着粮车进营。

粮车一进营,粮官就验。

头一辆,打开车门,董侯爷走过去看了一眼。

麻袋码着,外头看还齐整。

粮官伸手抽了一袋,刀一划,粮倒出来。

董侯爷脸一下就沉了。

里头掺着沙,还有霉味。

发黑的陈粮,混着好粮,抓一把在手里,一股潮气。

粮官脸色也变了。

他又划开第二袋。

还是这样。

第三袋,干脆是半袋,底下垫的是干草。

董侯爷站在车边,手背在身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已经攥白了。

军营里几万张嘴,就等着这批粮过冬。

南边遭灾,朝廷拨的粮,一路运过来,成了这个成色。

掺沙、发霉、半袋垫草。

他心里那股火,从胸口一直顶到嗓子眼。

可他不能发作。

钱粮官是户部派来的,敢这么做,都是背后的人授意。

他要是当场翻脸,后面保管已各种借口不再送粮。

底下几万兵,就得因为他的冲动挨饿。

煤年边军的配额,都捏在人家手里。

这口气,他今天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钱粮官在旁边笑着说:

“董侯爷,您也知道,南边今年遭了灾,粮食歉收。

路上又下了大雪,潮气重。

到了这边,能是这个成色,已经是户部尽力了。”

董侯爷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火气没露出来,可冷得吓人。

“钱大人,单子上写的是十万石。”

钱粮官道:

“单子上是十万,可路上折损了一些。

您也看见了,雪大,车陷过两回。

加上潮了、霉了,实在不能再往上报。”

董侯爷没接话。

他把单子折起来,收进袖里。

“钱大人一路辛苦,先进帐喝口热茶。”

钱粮官摆手。

“不了,下官还得赶路。

后面还有几批要盯着。”

他翻身上马,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董侯爷,您也知道,眼下粮紧。

明年边军的配额,还得看今年这趟走得顺不顺,您也多担待。”

说完,他一夹马腹,走了。

董侯爷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一队车马远去。

风从山口灌进来,把他披风的下摆吹得直翻。

他没动。

等那队人马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慢慢转过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张粮单还折在里面。

他手伸进去,捏住那张纸。

单子在他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

回帐之后,他把粮单摊开,压在案上。

他坐了很久。

帐外有兵卒走动,脚步声很轻。

他没叫人,也没发火。

他伸手去端茶。

茶是凉的。

他没喝,又把碗放了回去。

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盯着那张粮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每一行都写着他们应得的粮食。

可实际送来的,却是掺沙的,发霉的,半袋粮食下面垫了草的粮食。

而且还不够数!

可他不认又能如何?

这些粮食也就能顶一个月,一个月后怎么办?

董侯爷思索了片刻,让人把冯千户找来。

冯千户进帐时,董侯爷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粮单。

“老冯来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