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那两本旧书被风翻开一页。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石兰跪在这儿的时候,膝盖也是硌在这几级石阶上。

方夫子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山门里的人,已经开始搬门板了。

“方夫子,走吧。”

门板合上,灯被隔在里头。

他一个人蹲在雪地里,守着一地散落的行李,不知何去何从。

青州城。

云路书院在城东,倚着一座土坡,前后三进院子,门口一块旧匾。

这是附近几座城里最大、最有名望的书院。

门槛极高,收学生挑得很严。

能进来的,非富即贵。

书院的老山长,六十出头,年轻时在国子监教过书,还给几位皇子上过课。

后来辞了官,回到青州,一手办起这座云路书院。

他教书跟旁人不一样,不看家世,只看资质。

可这年头,不看家世,也得有家世撑着。

所以能进云路书院的,还是那些有根基的人家。

车马到门口时,书院的小童先跑出来看。

五车粮,五车番薯,压得车轴“吱呀”响。

小童愣了一下,转身就往里跑。

不多时,老山长亲自迎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步子却很稳。

到了门口,他先朝石磊拱手。

“石爷。”

石磊还礼。

“山长。”

老山长看了一眼后头那十辆车。

他没多说什么,只侧身往里让。

“请。”

石磊带着小石头进了书院。

廊下站着不少学子,都伸着头往外看。

有人小声问:“这是谁啊?怎么还拉粮来了?”

“听说是云城来的,姓石。”

“云城那个石家?”

“就是那个打下李家山庄的石家。”

小石头跟在石磊身后,一身月白长衫,走得从容。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心里清楚。

几个月前,他在镇上那个书院门口跪着。

那天,同窗也站在两边,低着头看他。

今日,又是两边的人。

可今日这些眼睛,是往上看的。

老山长一路引着他们进了正堂。

坐下后,老山长先看了看小石头。

“这就是令弟?”

石磊点头。

“石砚,见过老山长。”

“学生见过先生。

老山长上下打量了一遍,点头。

“好相貌,眼神也正,简直一表人才。”

他转向石磊。

“石爷放心。

令弟若留在云路,老夫亲自安排。授课用最好的夫子。

老夫自己也会时常指点课业,绝不会怠慢了他。”

石磊抱拳。

“多谢山长。”

老山长摆手。

“石爷送来的粮,解了书院燃眉之急。这份情,老夫记着。”

他说得坦荡,没绕弯子。

石磊也明白,这顿饭、这份热情,有一半是冲着那十车粮来的。

可他不计较。

他带小石头来,就是为了让他进最好的书院,拜最好的夫子。

只要弟弟往后的路能走宽,这点账,他认。

小石头站在一旁,一直没多说话。

他听着山长夸他,听着山长说会亲自指点课业。

他脸上没显出什么。

可心里,那口气,一点一点涨上去了。

当初被撵出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如今站在云路书院的正堂里,山长亲自迎他进门。

两边廊下那些学子,看他的眼神,跟当初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大哥那天说的话。

世人都是“只敬衣衫不敬人”。

那时候他不懂。

今日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