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六章 海上的眼睛

“不是让他来打。是让他来想办法。他脑子好使。”

雷蒙沉默了很久。船从礁石后面出来,调头,桨入水。桨入水没有声音,老渔头教过他们。船驶远了,岛上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完全消失了。

米里娅姆蹲在船舱口,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四根青色布条在海风中飘动。

“夜枭。”

“嗯。”

“蛇的岛,有兵。很多。”

“嗯。”

“船也多。很多。”

“嗯。”

“打不过。”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在磨刀石上磨了两下,又插回去。

夜枭看着她。“不打。想办法。”

船在山岳会的沙滩上靠岸,已经是第五天的傍晚了。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红色,像一锅煮沸了的铁水。雷蒙从船上跳下来,腿一软跪在沙滩上,夜枭从船上跳下来,蹲在船旁边,米里娅姆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叶迦尘面前。

“找到了。蛇的岛。有船,有粮,有兵。”

叶迦尘看着她的脸,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多少人?”

“不知道。很多。几百个,上千个。”

“船呢?”

“很多。几十艘。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装着粮,有的装着炮。”

叶迦尘的手按在了剑柄上。“炮?”

“炮。西武林盟的炮,大统领给的。”

叶迦尘沉默了,从怀里掏出那张海图,摊在沙滩上。米里娅姆蹲下来,手指在图上海岸线以东的地方移动。“这里,岛在这里。船从这个岛出发,到铁木的营地。粮也从这里上岸,运到碎石滩,运到金剑堂山脚下,运到新月堂边界上。这里是蛇的老窝。”

叶迦尘看着那个岛,手指在岛上点了一下。“船从这里出发,白天走,夜里停。到山岳会的海岸,走五天。我们有五天时间。”

“五天做什么?”米里娅姆蹲在沙地上。

“等。”

“等什么?”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封画着蛇的信,放在沙滩上。蛇盘成一圈,头在中间,嘴张着,信子吐得很长。“等他来。他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岛。他会来。不是来打,是来谈。谈不成,再打。”

雷蒙从沙滩上站起来,走到叶迦尘旁边,手里握着剑,剑刃上缠着青色布条。“他来了,你谈?他杀人,你跟他谈?”

叶迦尘看着雷蒙的眼睛。“他不杀人。他让铁木杀人,让海东来杀人,让大统领杀人。他自己不杀。他怕杀。杀了人,就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想了就会后悔。他不后悔。”

雷蒙看着叶迦尘的眼睛,把剑插回腰间。“你见过他?”

“没有。但我见过他做过的事。烧粮仓,不杀人。断粮道,不杀人。毁龙骨,不杀人。他在怕。怕杀人。杀人容易,不杀难。”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蛇的岛找到了。有船,有粮,有兵。他在岛上,在暗处,在等。等我犯错。他不会来山岳会,他不会见我。只有他去见铁木,去见海东来,去见大统领。他不来山岳会。他不来,我找不到他。”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叶迦尘。”

“嗯。”

“蛇不来,我们去找他。”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怎么找?他有岛,有船,有兵。我们没有。”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有船。”

“一艘。他几十艘。”

“一艘就够了。一艘,不用打。靠近,放火,烧。烧了船,他就不敢留在岛上了。他就上岸。上岸了,就能找到他了。”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海仗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打海仗。”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打海仗也会。”

叶迦尘笑了。苏清玉也笑了。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新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没有毒,是热的。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