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菜窖的塌陷处下面,还有一块没被填实的空腔。

公安联络员不再用铁锹。

他蹲下来,用手一点点扒开碎土和烂砖。

先露出来的是一角黑布。

布料沾满腐液和泥土,紧贴在一团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上。

院子里一下没了声音。

贾仁义盯着那片黑布,喉咙上下动了动。

“可能是件破棉袄。”

没人接他的话。

公安联络员让人继续扩大窖口。

两名民兵放轻动作,把压在上面的碎砖一块块搬开。

窖口刚能容下一束光,公安联络员便拧亮铁皮手电筒,朝下面照去。

惨白光柱扫过窖底。

先照到黑色棉裤。

接着往下。

一只穿着胶底棉鞋的人脚,从碎砖后面露了出来。

鞋面已经沾满黑褐色污物,脚踝却还能看出人的形状。

“人!”

一名年轻社员声音都变了。

“下面真有人!”

土路上的人群一下乱开。

有人往前挤,也有人吓得连退几步。

“都退后!”

周淮名厉声喝住。

“民兵守住院门!”

“任何人不准靠近窖口,更不准碰里面的东西!”

横在院门前的木棍立刻抬了起来。

刚才还想往里看的社员全被拦在外面。

贾仁义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的嘴唇动了两次,却没能吐出声音。

公安联络员让人取来麻绳,在窖口外简单围出一圈。

四名社员见证人被叫到近前,亲眼看着民兵将窖口一点点挖开。

压在尸体上方的烂砖被搬走。

那具尸体终于完整暴露出来。

死者仰躺在空腔里。

脸部已经腐坏,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肩背和胸腹却比腐败更严重。

整个躯干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正面压过,胸骨塌陷,肩部变形,黑布棉袄紧贴在扭曲的身体上。

左前臂和双腿相对完整。

灰毛衣、黑棉裤和那双胶底棉鞋,全都还穿在身上。

窖底积着深色腐液。

臭味随着窖口扩大,彻底压不住了。

一名年轻民兵只看了一眼,便转身扶住墙,吐得腰都直不起来。

贾仁义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小腿撞上竹筐,整个人一晃,差点坐进去。

“不可能。”

他的声音发干。

“我家菜窖里,怎么可能有人?”

周淮名转头看他。

“那下面躺着的是什么?”

“这一定是陷害!”

贾仁义猛地抬头,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指向院外的人群。

“有人趁我不注意,把尸体塞进我家!”

“他们见我接管大队事务,见王德贵被停了,就想借调查组的手整我!”

“周同志,你得查清楚!”

“先查死者身份。”

周淮名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看向一名民兵。

“去知青点叫人。”

“让和付计影同住、熟悉他衣物的人过来辨认。”

消息传到知青点后,梁艳云第一个冲了过来。

她刚挤进贾家后院,腐臭味便扑到脸上。

梁艳云抬手捂住嘴,脚步慢了下来。

公安联络员没有让她靠近窖口,只把手电光移到尸体衣物上。

灰毛衣。

黑棉裤。

右脚那只胶底棉鞋,鞋帮内侧还留着一道白线缝过的补口。

梁艳云盯着那道白线,膝盖一下软了。

她见过。

那双鞋是付计影去年冬天磨破的。

还是她借了针线,送到他宿舍门口。

“这衣服……”

梁艳云声音发颤。

“是付哥的。”

另外两名知青也认出了那身衣物。

公安联络员用剪刀挑开死者左边衣袖,露出腕部。

一名男知青看清后,脸色更白。

“付计影左手腕以前受过伤。”

“这里有一浅浅的疤,就是这付哥。”

“身高也对得上。”

梁艳云死死抓住门框。

她盯着窖里的尸体,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就是他。”

“真的是付计影……”

这句话落下,周围没有人说话。

可离贾仁义最近的两名社员,都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没有骂声。

也没有质问。

那两步却比任何一句“杀人犯”都扎眼。

贾仁义看看窖口,又看看四周避开的目光,整张脸已经白得发青。

“不是我!”

“我跟他只是吵过几句!”

“我没杀他,我连他什么时候失踪的都不知道!”

人群后方,顾二狼捏紧铜嘴旱烟袋,始终没有点火。

他本来只想借苟栋喜和贾仁义的手,把王德贵从支书位置上拉下来,再顺势收拾顾真。

从头到尾,他没亲自找过贾仁义。

没送过东西,也没写过一个字。

原先他还觉得自己绕得太远。

现在,那点谨慎却成了保命的东西。

顾二狼盯着窖里的尸体,后背慢慢发凉。

这事已经不是丢官帽那么简单。

沾上就是人命。

他没有转身就走,只借着身前社员换位置的机会,悄悄往人群外退了半步。

苟栋喜比他退得更快。

刚才苟栋喜还贴在贾仁义旁边维持秩序。

尸体身份一确认,他已经挪到了周淮名另一侧。

“周同志,我得把话说明白。”

苟栋喜挺着肚子,满脸都是公事公办的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