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唱的正是《少年中国说》。但那嗓音,却苍老得如同八十老翁,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糙、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极强的金属质感。
袁茂峰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在匍匐的影潮分开的通道尽头,在猩红目光的映衬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孩。
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裳,样式极其古旧,像是民国甚至更早时期的童装。衣服上沾满了污泥和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男孩的头发稀疏枯黄,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脸颊深陷,眼窝深凹,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闪烁着与远处那两点猩红同源,却微弱得多的红光。
最让袁茂峰浑身血液冻结的,是男孩的脚。
男孩赤着脚,每一步踏在潮湿的岩石地面上,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湿漉漉的脚印。那脚印里残留的,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黑褐色的泥浆。那泥浆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陈腐的土腥气——那是来自井底最深处的、沉淀了千百年的淤土。
男孩一边唱着,一边慢慢地、僵硬地向前走。他的动作极不协调,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儿,又像是一个提线松脱的木偶。但那歌声,却异常稳定,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每一个音调都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容置疑的韵律。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
歌声在空旷的地下厅堂里回荡,与周围影潮无声的蠕动形成鲜明对比。那些匍匐的影子,在听到这歌声时,似乎变得更加恭敬,它们将身体贴得更低,仿佛在聆听君主的训诫。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个男孩。一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这个男孩……他认识。不,不是认识。是他“知道”。就像你知道太阳会升起,就像你知道冬天会下雪。这种熟悉感,源于血脉深处,源于灵魂底层。
男孩走到了距离袁茂峰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抬起那张青灰色的脸,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向了袁茂峰。尽管没有瞳孔,但袁茂峰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一种评估,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男孩张开了嘴,继续唱着:“……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随着歌声,袁茂峰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剧痛从胸口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怀里的女孩,身体也跟着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而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当男孩唱到“进步”二字时,袁茂峰的耳边,突然重叠上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却温暖、柔和,带着无限宠溺和疲惫的女声,正在哼唱着同一段旋律。
那是……母亲的歌声。
袁茂峰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段旋律,那个调子,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幼年时期,母亲哄他入睡时,常常哼唱的摇篮曲。那不是任何一首流传的儿歌,而是母亲自己随口编的、只唱给他一个人听的调子。它不成调,没有歌词,只有几个简单的音符,循环往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
可是,此刻,这个从井底爬出来的、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影童”,竟然用他那苍老沙哑的嗓音,一字不差地,唱出了这个调子!而且,在唱到副歌部分时,那苍老的嗓音里,竟然诡异地重叠上了母亲那温暖柔和的声线!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个苍老如枯木,一个温柔似春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灵魂出窍的、诡异的和声。
“……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袁茂峰的呼吸停止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抱着女孩,僵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这不是恐怖,这是亵渎。是对他最珍贵记忆的、最恶毒的玷污。
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震动。那张青灰色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撕裂般的、露出了太多牙龈的诡异表情。紧接着,男孩抬起了一只脚。
那只脚同样枯瘦如柴,沾满了黑褐色的井底淤土。他缓缓地,将那只脚,踩在了袁茂峰前方的一小块干燥岩石上。
脚趾压下,岩石上没有留下脚印。但袁茂峰却清晰地看到,在男孩脚掌接触岩石的瞬间,那块岩石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灰白、干燥,失去了所有水分和光泽,像是一块被瞬间风化了的朽木。而在那灰白的岩石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行极其细微的、用黑色脉络构成的字迹——
“吾乃汝影。”
我是你的影子。
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袁茂峰脑中炸响。
影子?不……不可能!他的影子还在脚下,虽然扭曲、烟雾状,但依然存在。这个从井底爬出来的、唱着他母亲摇篮曲的怪物,怎么可能是他的影子?
然而,那个男孩,似乎并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收回了脚,继续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直接踩在了袁茂峰的脚尖前。
距离太近了。袁茂峰能清晰地闻到男孩身上那股陈腐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类似檀香燃烧后的灰烬气息。他能看到男孩脸上那些细小的、如同蛛网般的皱纹,看到他青灰色皮肤下微微搏动的、黑色的血管。
男孩再次张开了嘴。这一次,他停止了歌唱《少年中国说》。他用那苍老与温柔重叠的嗓音,唱出了那段只属于袁茂峰和母亲的、最简单的摇篮曲调子。
“~ ~ ~ ~ ~ ~ ~ ~ ……”
没有歌词,只有几个拖长的、气声的音节。
随着这调子的响起,袁茂峰怀里的女孩,猛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叫声尖锐刺耳,完全不像是孩童能发出的。紧接着,女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翻滚的黑暗。而在那黑暗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复制了远处那两点目光,凶狠地亮起。
“啊——————!”
女孩的尖叫与男孩的摇篮曲形成了恐怖的对位。袁茂峰感觉自己的头颅快要炸开了。那摇篮曲的调子,像是一把钥匙,正在强行撬开他记忆最深处的锁,将他最私密的情感,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看到,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那团原本扭曲、烟雾状的影子,开始剧烈地蠕动、膨胀。它不再模仿他的动作,而是开始模仿那个男孩的动作。它缓缓地,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拉长了的、扭曲的剪影。这个剪影的头部,也开始生长出那对标志性的、尖锐的角状分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