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一团暗红色的火星溅落在地上的竹屑里,瞬间熄灭,留下几点焦黑的痕迹。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哼鸣。
“上课?讲学问?”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老旧的风箱在艰难地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陈年的烟尘味,“哼,你们这些读书人,就会动嘴皮子。”
3
林桐在袁茂峰身后轻微地动了一下,袁茂峰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紧了。她想上前,大概是想反驳几句,维护一下他们“文化工作者”的尊严。但袁茂峰没有给她机会,袁茂峰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抬手,拦住了她。
袁茂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老的那双手。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下去,竹篾的厚度都均匀得惊人。这种控制力,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是做不到的。
袁茂峰没有生气,相反,袁茂峰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袁茂峰喜欢这种直接的拒绝,这比那些客套的虚伪要好得多。袁茂峰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竹屑上,又是“咔嚓”一声脆响。这一步,让袁茂峰彻底跨过了门口那道无形的界限,进入了他的领地。
“我们不懂手艺,”袁茂峰看着他低垂的白发,那头发像是一蓬杂乱的枯草,随着他劈篾的动作微微颤动,“我们只想让孩子们知道,这竹子除了能做扁担、编箩筐,还能编出花来。”
“花?”
陈老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藏在浓密的白色眉毛下,浑浊,却锐利得像鹰隼的喙。那目光直刺过来,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将袁茂峰与外面的风雪隔绝开来。他手中的烟斗重重地杵在泥地上,震起一圈细小的竹屑和烟灰。
“编出花来?花能吃还是能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愤怒,在狭小的作坊里回荡。唾沫星子喷溅出来,在油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老祖宗的东西,是实用的!是用来吃饭活命的!不是你们拿来作秀、搞什么‘美育’的玩意儿!更不是你们挂在博物馆里,贴上个标签,就叫‘保护’的死物!”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那件沾满竹屑的旧棉袄也随之抖动。他挥舞着手臂,扫落了旁边一个已经编好的竹筐。
“哗啦——”
竹筐落地,竹篾四散迸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如同骨骼折断般的响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作坊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老瞪着袁茂峰,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怒吼道:“滚!别打扰我做活!老祖宗的东西,迟早断送在你们这群人手里!”
那一声“滚”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人的心头。林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连角落里的油灯都被这吼声震得灯火摇曳,光影疯狂晃动,将陈老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4
作坊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声。
那几根断裂的竹篾,静静地躺在袁茂峰的脚边。它们的断裂面并不整齐,呈现出一种类似海绵状的纤维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一种类似骨骼的质感。
袁茂峰没有去看那些碎片,也没有后退。袁茂峰的目光依然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沉静。袁茂峰缓缓地弯下腰,不是去捡那些碎片,而是就这么蹲了下去,让自己与坐在马扎上的陈老保持了平视的高度。
这个姿势让袁茂峰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示弱的意味。但袁茂峰知道,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对峙。
袁茂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陈老,实用是根,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如果只有根,这棵树是长不大的。美,就是它的魂。”
袁茂峰顿了顿,观察着他脸上肌肉的变化。那愤怒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
“没了魂,根扎得再深,也只是一段烂在土里的木头。您这手上的活儿,编出的不只是器物,本身就是大美。您怕孩子们看不懂,怕他们嫌弃这活计脏累,但这恰恰说明,这‘魂’,更需要有人去接续。”
袁茂峰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袁茂峰看到陈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恼怒,或许还有一丝……被袁茂峰说中了隐痛的不安。
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但那句“滚”字似乎卡在了喉咙里,没能吐出来。他握着烟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根缺失了小指的右手,在颤抖,幅度极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袁茂峰没有逼迫他,只是维持着这个蹲姿,与他静静地对视。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了。风声似乎也小了一些,或者是袁茂峰的注意力太过集中,屏蔽了外界的喧嚣。袁茂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混合着竹子的清气,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窒息的气息场。
良久,袁茂峰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竹屑。那些细小的碎屑粘得很牢,拍打时发出簌簌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