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下自陈

宫宴散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

太和殿外的长街上铺满了冷白色的月光,石板缝隙里积着前几日未干的雨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宫女和太监们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橙黄的光一盏一盏地摇曳着,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蘅走在宫道上,浅蓝色的裙摆拖过青石板,沾了些微凉的夜露。

她走得不快,因为胸口又开始闷了,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多用几分力气。

她身后跟着春鸢和苍然。

春鸢从出了太和殿就开始哭,起先还是无声地掉眼泪,后来忍不住抽噎起来,再后来干脆哭出了声,眼泪把整张脸都糊花了,鼻子红彤彤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她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擦脸,擦完又哭,哭完又擦,袖子湿了一大片。

苍然走在她旁边,脸色比天上的月亮还冷。

她一只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

她不像春鸢那样哭,但眼眶周围微微泛着红,眼底的情绪沉甸甸的,像暴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沈蘅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睛依旧亮得很。

“你们俩。”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喘,却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还没嫁呢,你们这是做什么?”

“公主!”

春鸢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您怎么能去和亲呢?您身子这么弱,北疆那种地方天寒地冻的,奴婢听说那里一年到头都是雪,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您连京城的冬天都受不住,到了那边可怎么办啊?万一有个好歹——”

“春鸢。”

苍然沉声打断她,但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沈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困惑、担忧、自责。

她是沈临一手带出来的人,从十五岁起就跟着沈临在战场上拼杀,后来被沈临派到沈蘅身边。

这几年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沈蘅,早就不只是主仆的情分。

如果让将军知道了这件事,后果会是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沈临在边关领兵十年,手上沾过的血比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他平日里待人宽厚,治军有度,从不滥杀无辜。

但事关沈蘅,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皇上是知道的。

所以方才在殿上,他压根就没把沈蘅算在公主之列。

可公主自己站出来了。

苍然知道公主不是任性的人,也不是一时冲动。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还要一头扎进去?

沈蘅看着苍然的表情,把她没问出口的问题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

“苍然。”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夜风里落下的桂花。

“你觉得,沈家如今的处境怎么样?”

苍然愣了一下。

“沈家满门忠烈,将军镇守凉州,手握二十万大军,圣上信重,朝野敬服。”

“是啊。”

沈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醒。

“满门忠烈,二十万大军,朝野敬服。可你想过没有,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着玩的。”

苍然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哥这个人,打仗是一等一的厉害,可在朝堂上,他是个直肠子。他不会结党,不会逢迎,不屑走那些弯弯绕绕的路。皇上如今信他,是因为北境还需要他。可北境不会永远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