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旧梦惊尘(下)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一点一点地抖,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可那克制终究还是被冲垮了。

他的脊背弯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磕了又磕,磕到额头上结痂的伤口重新裂开,渗出了血。

他的十指扣在青砖地面上,指甲嵌进砖缝里,指节发白。

他终于哭出了声。

那声音不像是哭,更像是困兽的低吼,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被牙齿咬碎了又被嘴唇死死地封住。

他怕沈蘅在外面听见,把自己的哭声一点一点地咽回去。

可那些哭太重了,重到十四岁的脊梁也扛不住,从喉咙的缝隙里溢了出来,零零碎碎的,像一地被人踩碎了的月光。

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

然后他擦干了眼泪。

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沈临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可眼底已经没有了泪水。

他把沈蘅抱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托着她,大步走出了灵堂。

外面在下雪。

风雪很大,白茫茫的一片,把整个京城都笼在了一层冷白色的纱里。

沈临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在沈蘅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衣,背着她走进了风雪里。

“蘅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以后沈家就剩咱们俩了。你放心,有哥哥在,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你想要什么哥都给你弄来。你要天上的星星,哥也给你摘。”

“你好好活着就行。只要你好好活着。”

他背着沈蘅,在风雪里走了很远很远。

月光和雪光一起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单薄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又快又稳,每一脚都深深踩进雪里,踩出一串固执的脚印。

那条路没有尽头,他就一直走下去。

十四岁之后的人生,他再也没有回头。

沈蘅站在记忆的碎片外面,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想往前走一步追上去,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那个少年后来成了镇北大将军。

他守着凉州,守着大昭的北境,从十四岁守到如今。

他身上添了四十多道伤疤,每一道都够普通人死一次。

可他从来没喊过疼,没叫过苦,没对任何人说起过那个雪夜里他跪在父母灵前哭了多久。

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妹妹,把所有的坚硬都留给了自己。

沈蘅的意识开始上浮。

记忆的碎片像退潮一样从四面八方退去,战场、地牢、火光、风雪,所有的画面都开始渐渐模糊。

她在心里想了一件事。

上辈子,沈临死了。

死在敌人的算计里,死在小人的诬陷里,死在那个他守了半辈子的边境上。

这辈子,她要让他活着。

好好活着。

沈蘅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还温热的泪水。

原来在记忆里的时候,她哭了。

沈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急着起来。

她的胸口又开始闷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难受。